第161章 酱牛肉
这道酱牛肉是用的牛腱子做的, 当时在敲定凉菜的时候需要一道肉菜来压场子,李婉清一下就想到了卤牛肉,但是怕没有牛肉她便想算了。
结果赵主厨知道后表示让她大胆的写, 牛肉什么的他们只管报给内务府, 让他们头疼去。
赵主厨都这样说了, 李婉清当然没意见,她还特地注明了需要牛腱这个部位,果然,昨天内务府就准时送上了新鲜的牛腱。
看着上面还在跳动的牛肉神经,李婉清还问了一下赵主厨, 这么新鲜的牛肉哪里来的?一看就是刚宰杀的新鲜牛肉, 不是禁止私下宰杀耕牛吗?
毕竟这么久以来她也知道这个规定有多严, 起码她知道的几家权贵目前都没有随意吃牛肉的条件,都是需要去牛行排队定牛肉,亦或者是自家农庄的牛老死了才能吃上一回。
赵主厨看她这样问便含糊着说:“皇庄那边比较大, 养了不少耕牛, 碰巧有牛老死、病死也是正常。”
李婉清秒懂了,没有再多问。
新鲜的牛腱子,肉质紧实,纹理分明,带着鲜活的血色。她先将整块牛腱子放入清水中浸泡,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将肉里的血水尽数泡出, 直至肉色由深转浅,这才捞出沥干。
再用刀切成巴掌大小的小块,这样既能让牛肉充分入味,也方便后续取用。
切好的牛肉块冷水下锅, 她往锅里丢入葱段、姜片,再淋上两大勺料酒,大火煮沸。
待锅中浮沫渐渐浮起,她用漏勺一点点撇干净浮沫,直到汤水清亮,这才将牛肉捞出,然后再次用温水仔细的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在一旁备用。
接着她开始准备卤制的大料。
八角两三颗、花椒一把、干辣椒一把、桂皮一块、香叶三四片、冰糖两三块,一一码在盘里。随后将焯好水的牛肉与大料一同下锅,往里面加入她自制的蚝油、料酒、酱油、以及些许的食盐和冰糖,最后倒入足量清水,水量刚好没过牛肉就行。
一切都下锅后,用大火将锅中的汤汁煮沸,然后才转成小火,让汤汁始终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就这样小火慢炖两个时辰。
灶火温吞,香气却一点点从锅里漫出来,香料的醇厚、牛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渐渐填满了整个厨房。
她将熬煮好的酱牛肉连锅带肉的从灶台上取下,也没开盖,而是直接放到一旁静置。
经过一夜的浸泡,此时的牛肉已经充分入味了。
盖子轻轻一掀,浓郁醇厚的卤香瞬间便涌了出来,混着牛肉的鲜、香料的醇,还有一夜静置后浸出的回甘。
瓮里的酱牛肉静静浸泡在深褐油亮的卤汁里,每一块都吸饱了汤汁微微发胀,色泽红亮温润,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表面还挂着细密的卤汁,看着便入味。
她取来一双干净的竹筷,指尖稳稳发力,一块块的将牛肉从卤汁中夹出,码放在白瓷盘里,牛肉沉甸甸的,卤汁顺着肉块缓缓滴落,香气愈发浓郁。
李婉清洗净手后,取来一把磨得锋利的厨刀,案板擦得一尘不染,她左手按住牛肉块,右手持刀,手腕稳而轻,顺着牛肉的纹理下刀,一刀一刀切得厚薄均匀。
刀刃划过牛肉与案板触碰,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切好的肉片整齐的码在盘中,切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深浅相间的牛腱花呈出漂亮的花纹,筋肉分明,每一片都带着卤汁浸润的油亮光泽,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她伸手拿了一片尝了尝,卤香浸透进了牛腱的肌理,咸香入味,肉质紧实有嚼劲。再取一片蘸上一旁提早就准备好的蒜泥酱汁,蒜香与卤香相互碰撞,风味更足。
一旁的帮工在李婉清切酱牛肉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一旁蠢蠢欲动了,他们身旁放着一个大木框,里面满是小小的白瓷碟。
宫里的席面与寻常人家的宴席不同,并非大圆桌围坐,而是设了许多矮长案,两人一桌,菜品需分碟呈上,分量精致,摆盘考究,光是酱牛肉这一道,便要按照人数准备碟子。
帮工们动作麻利,按照李婉清的吩咐,每只小碟里摆上了三片酱牛肉,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纹理朝外,色泽鲜亮。
再在碟边配上一个拇指大小的迷你酱碟,里面舀上提前调配好的蒜泥酱,蒜香清冽,与酱牛肉的醇厚相得益彰。
一份份摆盘精致的酱牛肉与蒜泥碟一起,整齐的码放在托盘里,然后放在一旁的食架上,只待吉时一到,便送入寿宴大殿。
——
御膳房的忙碌几乎从未停歇,午食的碗筷刚收拾妥当,众人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开始为太后的千秋宴而忙碌。
李婉清便与赵主厨分头站定,对着早已敲定的寿宴菜单,正式开启了千秋宴的筹备工作。
李婉清比较习惯先从耗时久比较久的菜品入手,她第一个上手的,便是这碗专为太后寿宴定制的八仙祝寿汤。
八仙祝寿汤取“八 仙贺寿、福寿绵长”的吉兆,以八种珍鲜食材为引,慢火细炖上几个时辰,最后的汤色清润,鲜而不腻,是一道讨彩头的汤品。
八仙指的是老母鸡、花胶、海参、干贝、鱼唇、竹荪、火腿、鲜笋,这八样食材。
只用姜片、葱段和少许的黄酒去腥,不抢汤的本味,保留食材的鲜味。
李婉清先将几只老母鸡焯水去血沫,洗净后放入巨大的汤瓮中,往里面倒入足量山的泉水,大火煮沸后撇干净浮沫,接着再依次放入泡发好的花胶、海参、鱼唇,以及干贝、火腿片、鲜笋段,最后丢入姜片葱段,淋上黄酒。
她盖上锅盖,先以大火滚沸小半个时辰,逼出食材的鲜气,接着再转成小火,让汤面保持微微翻涌的状态,慢火细炖。
后厨之中,灶台声响不断,李婉清把八仙祝寿汤安顿在灶台上慢炖之后,便转身开始做第二道大菜——玉掌献寿。
这道菜是慈禧太后万寿宴上一道的经典的吉祥菜,取“熊掌献寿”的寓意,但是李婉清并没有用真的熊掌,而是以鲜鸭掌替代,鸭掌脱骨之后质地透润如玉,也符合“玉掌献寿”这一主题,象征福寿双全、延年益寿。
这道菜需要做得要软而不烂、亮而不腻,是最考验火候与手上功夫的一道菜。
李婉清先将提前泡发洗净的鸭掌一一处理,剪去指甲,在清水中反复搓洗,确保没有半点鸭腥气。
随后倒入沸水中,加姜片、料酒焯过,撇去浮沫,再捞出来过一遍凉水,一热一冷的刺激能够让鸭掌皮更紧致也不容易在后期烹炒过程中破损。
最费功夫的就是给鸭掌脱骨了,不过好在御膳房的帮工们够多,几人一起处理速度就要快上不少。
她和帮工们坐在案板前,手持一把小刀,从鸭掌背面轻轻划开一道小口,指尖灵巧地剔去每一根细骨,动作轻、准、稳,一圈下来,整只鸭掌完好无损,皮肉饱满,看上去莹白如玉,一只接一只,码在盆里,整齐又好看。
处理完毕,她将鸭掌放入一口深瓮中,下入提前用老母鸡吊出的高汤,再放入葱段、姜片、几粒花椒,以及一小块桂皮,这些香料能够最大限度的激发出鸭掌的清鲜。
她撇开几根木柴用小火让汤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就这样慢慢浸煮。
灶火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轻轻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鸭掌的鲜香慢慢渗进汤里,高汤的醇厚又钻进鸭掌中,一股柔和、不冲鼻的香气缓缓飘起来,不浓不烈,却越闻越舒服,连旁边忙碌的御厨都忍不住悄悄多嗅了两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婉清掀开锅盖,水汽涌了出来,香气瞬间散开。
鸭掌已经炖得软糯透亮,色泽呈淡淡的乳白,微微泛光,像一块块温玉沉在汤中,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透,但又不会烂到看不出形态来。
她将鸭掌一只只小心捞出,放在一旁备用。
另起锅炉,铁锅烧红,油烧热,加入葱段、蒜头、盐巴、酱油、蚝油,以及豆瓣酱一起煸炒出香味来,再将原汤过滤一遍,撇尽上面的浮油,用最清鲜的汤淋入锅中。
将旁边的鸭掌重新倒回锅中,拿起锅铲轻轻推了一下,让锅里的红油紧紧的包裹着每一个鸭掌,便盖上锅盖,让它在锅里尽情的吸收汤汁的鲜香。
这边李婉清忙碌着,那边的赵主厨也没有闲着。
他面前的案板上,早已备好了食材,去皮的鸡腿肉切成均匀的小丁,提前用鸡蛋清和淀粉一起抓匀上浆,锁足鸡腿肉的水分。黄瓜、茄子已经切丁,还有调好的秘制酱汁。
赵主厨先将灶台上的铁锅大火烧旺,赤红色的火苗舔着厚重的铁锅底部,不过片刻,锅身便烧得滚烫,微微泛出青烟。
他舀入一大勺猪油进去,油面一进入滚烫的铁锅迅速泛起细密的油花,待油温升至七八成热,便将上好浆的鸡丁下入锅中。
“滋啦——”
鸡丁入锅的瞬间,滚烫的热油与鲜嫩的鸡丁肉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白烟骤然升腾,油花四溅。
赵主厨对那些飞溅的油花视而不见,淡定的拿着长柄的铁铲,手腕飞快的翻动,铁铲与铁锅摩擦出清脆的声响,鸡丁肉在锅中飞速翻炒。
不过数息,原本粉嫩的鸡丁便迅速变色,裹着一层薄油,变得洁白滑嫩,等鸡腿肉被炒至八分熟,立刻盛出控油。
锅内留少许底油,赵主厨舀入两大勺混合好的酱汁,快速的在锅中翻炒起来。
酱香瞬间在锅中炸开,他手腕不停,将酱料炒至冒起细密的气泡,颜色变的浓稠红亮,不断冒出浓浓的酱香味时,他快速的拿起一旁将炒好的鸡丁和黄瓜丁、茄子丁一同倒入锅中。
赵主厨双腿微微张开站定,手臂发力,铁铲以极快的速度翻炒颠勺,食材在滚烫的铁锅中上下翻飞,鸡丁、蔬菜丁与红亮的酱料充分融合,每一粒食材都裹满浓稠的酱汁。
锅气伴着热气直冲而上,铁锅被大火烧得滋滋作响,颠勺时甚至有零星火苗顺着锅边跃起接触到飞溅出来的油花,“哄”的一声窜出一条火龙。
不过短短数十秒,浓郁的香气便彻底爆发开来,瞬间弥漫了大半个御膳房。
先是醇厚的酱香,甜中带咸,馥郁绵长,紧接着是鸡腿肉的鲜嫩肉香,混着黄瓜的清鲜、茄子的微甜,几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味蕾大开。
周遭忙碌的御厨、帮工,都忍不住侧目,鼻尖频频微动,都被这股香味给吸引。
赵主厨没有管别人的侧目,待所有食材都均匀的裹上酱汁时,他便迅速将铁锅端离灶台,将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酱爆鸡丁盛出,一盘盘的盛入精巧的瓷盘之中。
鸡丁滑嫩,蔬菜脆爽,酱汁浓稠,香气久久不散,为寿宴的热菜添上了亮眼的一笔。
第162章 赴宴
太后千秋宴这一日, 除了宫里忙碌个不停,宫外许多权贵世家的府邸也早早忙碌了起来。夫人小姐们梳妆打扮,老爷公子们整理着装, 车马备妥, 衣袍换新,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与喜庆。
谢府亦不例外。
厅堂里,谢祖父端坐在上首,他的两角鬓白,神色一脸平和。看着坐在一旁整装待发的谢父,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 腿脚不便, 精神也不如从前, 这宫宴喧闹规矩还多,我就不去了。”
“今日,你代表谢家走一趟便是。”
谢父一怔, 没有想到他都准备好要出门了, 老父亲突然给他来这么一下,连忙道:“父亲,你儿媳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恐也不便入宫赴宴,怕是不能陪同儿子前去。”
要不您在考虑一下?
谢祖父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那就你一个人去。”
谢父顿了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情愿。
宫里的宴席排的都是矮长案, 两人一桌,同去的皆是夫妻或是至亲作伴。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席上,左右都是成双成对,一眼望去便显得格格不入, 未免太过冷清尴尬。
他又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看着别人其乐融融的他一个人坐着,想想都孤单。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安一身常服,缓步走了进来,行礼之后开口:“祖父,父亲,今日太后千秋宴,祖父若是不去,那孙儿便替祖父入宫一趟。”
这话一出,厅堂里瞬间静了一瞬。
谢父与谢祖父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朝着他看了过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狐疑。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谢安的性子?
看着一幅好亲近的模样,实际上最为冷淡疏离,最厌烦这种应酬交际,往日这种什么宫宴、赏花宴、诗会之类的场合,他向来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恨不得缩在府中谁也不见。
今日居然主动提出要去赴宴,实在是反常得很。
被两人这般直勾勾盯着,谢安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尖,语气平静地补了句:“许久未入宫,闲来无事,便去见识见识,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大寿,还是要去同乐一番。”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落在谢父与谢祖父耳中,依旧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犯着嘀咕,却也没当场戳破。
谢祖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既想去,便与你父亲一同去吧。”
——
才过申时,日头虽偏西,但是天色尚亮,谢安便跟随谢父,坐上谢府的马车一路往皇城而去。
越接近皇城,街上的车马便越多。平日里还算冷清的朱雀大街,此刻竟被各式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车辕相接,马蹄声、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放眼望去,全是京城里的王公贵胄、文武大臣们的家眷,人人身着锦衣华服,带着府中的仆从,浩浩荡荡前往皇宫,赶赴太后的千秋之宴。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午门前。
谢安与谢父下车,随着人流在宫门前缓缓排队,接受侍卫们的检查。他们来得还算早,不过片刻便轮到他们。
侍卫们都干习惯了,核对了请帖、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后,二人很快便踏入了宫墙之内。
一入宫城,殿宇连绵不绝,宫道十分整齐,因为来的人很多,许多相熟的人碰在一起便会说些话,因此往日颇为严肃的皇宫此时要热闹上不少。
谢父走着走着,便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工部尚书正带着家眷走在前头。他忽然想起有一笔水利相关的钱款还没有与工部厘清,于是便转头对谢安道:“安儿,爹去找工部那个老匹夫有点事,你自个先去候场处,不必等我。”
说罢,他便快步上前,毫无负担地将儿子“丢”在了宫道的人流里。
谢父表示,都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
被自己的亲爹就这么抛下,谢安一点意见都没有,作为谢贵妃的侄子,他自小便经常出入宫廷,对宫城内部熟门熟路,比自家爹还清楚。
他随着人流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敞轩,这是专门供世家子弟、公子小姐们等候开宴的地方,男女各分一处,也算讲究。
谢安走进男宾候场区,抬眼一看,竟已到了不少熟面孔。
里面的人也向他看来,一看到谢安来了,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拱手道:“谢兄来啦。”
沈砚之跟谢安比较熟稔,见谢安出现在这种场合颇为以外,他笑着上前,嘴里调侃:“呦,稀客啊!”
谢安也上前跟他们一一见礼,几人凑做一团,坐在那里聊天打发时间。
苏文彦是几人里面性子最活络的,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能聊,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凑近到谢安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谢兄,实不相瞒,兄弟我近日要宴请几位远道而来的重要故友。”
“你也知道,你那丰乐楼的三楼包房,那可是千金难求,订一次都得看运气。兄弟我这……实在是没辙了,想问问谢兄,看能不能帮兄弟一个忙,给我也留个位置?”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默默听着,目光落在谢安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
谢安跟苏文彦关系还算不错,这人虽然跳脱了点但是心性还算单纯,留个包房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
他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众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行,我回头帮你看看,还有没有可订的位置。”
“好兄弟!够意思!”苏文彦顿时大喜,兴奋地一拍谢安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这人情我记着,回头必好好谢你!”
太好了,裴景那狗东西到时候肯定也会去的,他这次就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做排场!
谢安被他拍得肩头微颤,弯了弯唇角,应了声:“好说。”
旁边几人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道:“我说谢兄,你那丰乐楼最近在京城可是风生水起啊!尤其是三楼那几个包房,雅致得紧,别说订了,光是上去看看都得排大长队!”
“就是就是,听说现在连国公府都托人去订,谢兄这生意,做得是真红火!”
“谢兄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真是后生可畏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调侃,他们有些跟谢安还不算相熟,都想此时和他搭上关系,毕竟都是世家子弟,谁家没有个需要订房吃饭的时候。
谢安听着从容地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转移开了话题,沈砚之他们配合着很快就将话题转开。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近来京城的趣闻,说了说几日后的诗会,气氛倒是热闹得很。
谢安虽话不多,却也会应和着,偶尔插一两句,倒也与这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公子哥们融在了一起。
——
不多时,便有几位小太监,步履轻快地走进男宾候场的敞轩,扬声通传:“各位公子,太后千秋宴开宴时辰将至,诸位随奴才入席!”
喧闹的交谈声渐渐停歇,世家子弟们纷纷整理身上的锦衣,敛去嬉闹神色,依次排好队伍。谢安也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将微乱的衣摆抚平,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缓步前往前头大殿。
此次太后千秋宴,设在千秋殿。
殿名取“千秋万代,福寿安康”之意,是宫中专为庆典大宴所设的正殿,恢宏的大殿飞檐翘角,周遭挂着许多雕着福寿纹样的装饰,殿内灯火璀璨,处处悬着寿字宫灯,喜庆又庄重。
待谢安跟着人流走入殿中,一眼便望见了坐在靠前席位的谢父。
谢父身为当朝户部尚书,席位还算靠前,仅在皇子、公主诸位宗亲之后,除却首辅宰相,便是六部尚书的席位了。
此时谢父早已端坐在席上,瞧见儿子远远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静静等着他落座。
谢安依着礼数,在父亲身侧的空位坐下,腰背挺直,面上摆出一副沉稳正经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与公子哥们寒暄的随性。
殿内乐声悠扬,宾客陆续入席,谢父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扫过周遭,又落回身旁的谢安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藏着隐隐的打趣:“安儿,为父近日听闻一桩奇事。”
谢安侧过头,眸中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低声询问:“父亲指的是何事?”
谢父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殿内上菜的甬道,慢悠悠的开口:“听闻今日太后的千秋宴,掌勺之人并非宫里御膳房的老御厨,而是一位从宫外请来的厨娘,此事你可曾听说?”
谢父这话一出,谢安心头微顿,他怎么会不知道,今天不就是奔着她来的吗?不过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耳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他摸了摸鼻尖,避开父亲带着调侃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但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自然:“好似……在外头偶尔听人提过一两句。”
谢父将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早已了然,却也没点破,只是眉梢微挑,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飘飘地应了句:“是吗?”
他顿了顿,看向甬道里鱼跃而入的端着菜肴的太监、宫女们,语气里的打趣更浓了几分:“既是这般难得,那待会开了宴,咱们可得好好尝尝,看看这位宫外厨娘的手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谢安不再接话,对于父亲的打趣他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是也是不畏惧他们知道的。
目前谢家势大,急流勇退才是最好的出路,所以他的婚事可自己做主。
祖父们都不是什么有门第之见的人,只要是他所喜欢,他们都不会有多大的意见。
想到这里谢安不由感叹他的运气是真的好,旁人都觉得不能出仕是他这位年少便早早扬名的谢家嫡长子的遗憾,可是他自己知道,相比诗书子集,他更对这商贾之道感兴趣。
祖父不让他出仕其实更和他意,只不过因为世人的偏见,他不得不做出一副抑郁于心的模样。
京中不知多少世家贵女,温婉知礼,容貌秀丽,才情亦不差。她们很好,好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谢安每次见了,心里都平淡无波,像看着一潭静水,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是李婉清不同,她站在那里,便是明媚的、自信的。明明一身烟火气,却半点不俗气。
握着锅铲的时候,洋溢着自信从容,说起菜品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面对他这样的权贵子弟,不卑不亢,从容自在,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畏惧。
她身上有一种让她很稳的东西,是对自己手艺的自信,是对自己未来的笃定,更是那种“我凭本事立身”的坦荡。
更难得的是,她眼底有温度。
对富贵之人不谄媚,对贫苦之人不轻视,有分寸,有怜悯,有底线。
明明只是个厨娘,却活得比许多闺阁女子更透亮、更有劲。
谢安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向来话少、性子淡,可唯独跟她在一起时,他觉得格外轻松自在,不用端着,不用伪装,聊什么都合拍。
谢安很难不被这样的人所吸引,他们太合拍了。合拍的好似多年的老友一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够,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他为之钦倒。
他自己清楚,这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真正正的,把对方放在了心上的喜欢。
第163章 盐水鹅肝
酉时一到, 传菜的宫人们步履轻快、训练有素的一队队捧着食盘从传菜专用的甬道中鱼贯而出,往千秋殿上各席案上布菜。
主菜还未上场,凉菜先行登场。
因为矮长案的大小有限, 而且一桌就两个人, 所以所有的菜品全都是分装的, 可以说除了皇帝那一桌,其他的人分到的不过是一小份罢了,但是就算只是一小份那也是仔细摆盘过的。
九道凉菜并未一一单摆,而是三碟一组,拼成三套冷拼, 齐齐摆在矮长案的正中央。
一套是虾油黄瓜、炝拌玉兰笋、麻油拌蕨菜, 清清爽爽, 翠绿鲜亮。一套是糟鹅掌、盐水鹅肝、五香豆干,色泽温润,卤香暗浮。最后一套则是酱牛肉、蜜汁山药、百花鸭舌, 色泽红亮, 造型精巧。
四道点心则一同放在一只四四方方的点心盘里,每样点心各两块一块。金糕卷黄灿灿的,莲子糕洁白粉糯,菊花佛手酥炸得精致,荔枝甜酥酪小小一碗,还冒着凉气,看着就诱人。
许多跟随父兄长辈前来的小姑娘看见这诱人的荔枝甜酥酪就忍不住伸手, 拿起勺子舀着吃。
甜甜的、凉滋滋的,将坐在大殿的这股闷热都给驱散的一干二净。
蜜饯只有两样,蜜红果、蜜枣仁,合装在一个小方碟上, 摆在点心旁。
鲜果则盛在一只缠枝莲纹小果盆里,荔枝、龙眼、鲜桃、樱桃四色相间,粉、黄、红白错落,还隐隐带着刚才冰窖里取出的凉气。
谢安这一席旁,相邻的便是吏部尚书张谨同与刑部尚书李秉文,二人素来交情深厚,此时还未正式开宴,于是便坐着低声闲谈。
张谨同捻着胡须,先开口:“听说今年千秋宴,不是御膳房总厨掌勺,倒是请了位宫外的厨娘,你可有风闻?”
李秉文微微挑眉:“哦?竟有此事?宫里面御厨高手如云,还需从外头请人?倒是稀奇。”
“我也是今早听内监说的,”张谨同笑道,“据说是今年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陛下亲点的。”
天下鲜食比赛的期间正是两个部门最为忙碌的时候,他们为了公务都要忙的脚不沾地了,所以根本就没有关注今年这场赛事。
两人正说着,宫人已将冷菜、点心、果盘一一摆妥,矮长案上瞬间琳琅满目。
张谨同目光先被那盘酱牛肉吸引,肉片厚薄均匀,纹理清晰,卤汁亮润,他下意识伸筷,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只一嚼,他便顿住了。
牛肉酥而不烂,筋肉分明,卤香深深浸进每一丝肌理,咸香中带着淡淡回甘,不柴不腻,越嚼越有味。
他忍不住再次夹起一片酱牛肉,沾这旁边的一小碟蒜泥,这次入口跟刚刚完全不同,蒜泥彻底激发了酱牛肉的卤香,蒜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居然一点都不辣口,反而香的不行。
他一时忘了回话,只顾着细细品味,眉眼间全是满足。
李秉文见他半天不吭声,偏头一瞧,见他对着凉菜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朗声低笑:“谨同,你这是怎么了?府上可是入不敷出,还是嫂夫人苛待你了?怎几道凉菜就让你这般沉醉?”
张谨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嚼完才开口:“懂什么,你自己不尝,少在这打趣,不吃就把你那份也给我。”
说着便要伸筷去夹他案上的菜。
李秉文觉得蹊跷,连忙护住:“哎哎哎,别抢啊,你吃你自己的。”
见张谨同吃的香,他也拿起了筷子。
他的视线在案桌上一扫,目光一转,落在了盐水鹅肝上。
那鹅肝切得方方正正,粉润细腻,码在白瓷碟中,边上衬着两片香菜味,简简单单,却看着极其诱人。
他夹起一块,轻轻一抿。
鹅肝绵密如膏,几乎一抿就化,盐水调味恰到好处,没有半分腥气,只留一股清鲜醇厚,软嫩不腻,凉丝丝的口感在舌尖散开。
李秉文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的戏谑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艳之色。
张谨同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如何?现在还觉得我是饿极了?”
李秉文咂了咂嘴,叹道:“这位宫外的厨娘,果然有两手。”
谢父看着面前一桌摆得齐齐整整的冷菜,眼底也露出几分赞许。九碟凉菜三三拼成一组,荤素搭配,色彩错落,看着便清爽雅致,没有半分俗艳,单是摆盘,就看得出是用心之人经手。
他的目光从几道凉菜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那碟麻油拌蕨菜上。
不似酱牛肉酱香红亮,也不似鹅肝粉嫩温润,这道菜看着最是朴素,只淡淡黄绿一盘,可一股极清、极柔的芝麻油香,却轻轻袅袅地飘出来,不张扬,却勾得人舌尖微微发紧。
谢父执起筷子,往里一夹。
蕨菜被切得长短齐整,裹着一层极薄的芝麻香油。
他夹起一筷,入口先是微凉,随后香油的醇香在舌尖轻轻散开,蕨菜本身脆嫩爽口,带着一丝山野清鲜,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杂味,吃着清润解腻,越品越有滋味。
他慢慢嚼完,放下筷子,侧头看向身旁的谢安,微微颔首,满是认可:“这菜看着普通,滋味倒是难得的清爽”
“有空去你那丰乐楼吃上一顿,看看……”谢父话音还没落下,侧头一瞥,正好撞见谢安的神情。
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好像被夸的不是李婉清,而是他自己一般。
谢父一看他儿子这表情,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心里默默嘀咕:都说女儿外向,怎么他家这个儿子更外向呢?还没怎么样呢,心就偏成这样了?
真是看得他有点……辣眼睛。
但谢父面上也只淡淡瞥了一眼,没点破,只端起茶抿了一口,权当没看见自家这颗已经栽进去的白菜。
他管那么多干嘛,人家小姑娘乐不乐意还不知道呢?瞧这样子明显就是他儿子自己单方面的上头了。
时间就在宫殿里的众人或聊天或品菜中度过了,吉时一到,殿内的乐声骤停。
太监总管刘公公上前一步,躬身高声宣唱:“吉时到~恭请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圣驾~”
声音一落,殿外仪仗先行,内侍宫女分列两侧,垂首恭迎。
皇帝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和仪态端正的皇后一起扶着太后,缓步走入千秋殿。
太后带着正冠,正中间插着一颗东珠,雍容优雅,身后跟着一众近侍,气势不凡。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
谢安也随谢父一起快步离席,退至案前的空地上,跟着满殿的权贵一同跪倒在地,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响亮,震响了整个大殿。
皇帝抬手,虽已年过四十但声音依旧清朗:“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依次起身,归位站定,等皇帝一家坐下后这才一一入坐。
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朗声道:“今日太后千秋,国泰民安,乃是天下之福。众卿不必拘谨,开怀畅饮,共贺太后福寿绵长。”
殿内齐声应和。
音乐再次奏响,接着便到了皇子皇孙、宗亲贵胄敬献寿礼之时。
先是太子,亲手捧着一尊赤金镶玉八仙贺寿摆件,上前躬身跪拜:“儿臣恭祝皇祖母圣体安康,千秋长乐。”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赞叹:“太子这份礼真是大手笔,这玉一看就是上等和田玉。”
“毕竟是太子,献礼自然要压得住场面。”
“也是给皇家撑脸面,寻常人可比不得。”
二皇子紧跟着奉上千年老山参,装在紫檀嵌螺的钿匣中,一看便是难得的珍品。
有大臣低声议论:“这老参至少上百年,寻常太医馆都难寻,二皇子但是有心了。”
三皇子献上的是一幅丈余《百寿图》长卷,一笔一画皆是亲笔。
旁人便笑道:“三皇子文采好,这心意最是难得。”
但也有人腹诽:笔墨虽雅,论贵重却比前两位差了些,不过是讨个巧心意罢了。
再往后,宗室王爷们有的献翡翠如意,有的献万年松盆景,有的献织金寿纹锦缎。
宗室子弟也紧随其后,有献东海珊瑚的,有献百福图的,还有的献上了数十盆的菊花,主打一个以量取胜,内侍们有条不紊地接过寿礼,一一呈到太后面前过目。
太后端坐其上,面带笑意,时不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勉励几句,殿内一派祥和喜庆之气。
谢安坐在席中,心神却轻轻飘向了后方,他在想,此刻的李婉清,应该正在御膳房忙着吧?
御膳房里的确很忙,现在早已是一副热火朝天,一片忙得脚不沾地的景象。
李婉清却半点不乱,守在最靠里的一口大瓮前,目不转睛盯着灶火。
灶火温吞,瓮里的汤汁早已咕嘟作响,鲜气一点点从煲缝里漫出来,先是鸡肉的醇香,再是海味的清鲜,混着火腿的咸香,层层递进,渐渐填满了整个御厨房。
炖到中途,她掀开煲盖,用漏勺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油,再放入洗净的竹荪,继续慢炖。
从下午开始到现在,已经炖了快三个时辰了,她掀开锅盖,只见汤色呈温润的奶白色,澄澈透亮,八种食材在汤中舒展,老母鸡酥烂脱骨,花胶软糯弹牙,海参滑嫩,干贝鲜甜,竹荪脆嫩,每一样都吸饱了汤汁的鲜醇。
她用漏勺将葱姜捞出,往里面加少许盐调味,没有放很多,但是却将汤的鲜味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拿起锅铲在里面推了推,让盐巴跟汤更加充分的融合,随后大声朝着侯在一旁的帮公们说:“装盘!”
第164章 蟹肉双笋丝
这道汤好了李婉清便让帮厨们将灶台收拾出来, 她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开始烹饪下一道菜。
她接着要做的这道菜是蟹肉双笋丝,一道爽口但味鲜的菜。
帮厨们早已将所有食材备整齐,分门别类的码在碗里, 白的、黄的、绿的, 一眼看去清爽鲜亮, 瞧着就舒服。
最惹眼的是剔好的蟹肉,这些蟹肉选用的是鲜活的大闸蟹,蒸熟后手工细细剔出,蟹肉雪白细嫩,蟹腿肉丝丝分明, 还混着少许金黄的蟹膏, 鲜气隐隐飘散。
双笋则是用的窖藏后的春笋与时令的莴笋, 都被切成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细丝,春笋乳白鲜嫩,莴笋翠绿脆生, 两种笋丝泾渭分明, 摆在一起青白相间,煞是好看。
旁边还有切得细碎的葱白、姜丝,调好的薄芡汁,全都早早准备好了,就等李婉清开始下手。
李婉清刚处理完热汤,此时重新站上灶台,她的面前是一口极大的铁锅。铁锅被架在灶台的旺火上, 待锅身烧得微微发烫冒起了一缕青烟,她便舀入一大勺猪油进去,。
油香瞬间漫开,在滚烫的铁锅的加持下, 油面泛起细细 密密的小油泡,她先下入姜丝与葱白碎,手握着锅铲快速翻炒几下,葱姜的清香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香而不冲,萦绕在灶台四周。
紧接着,她将乳白的春笋丝下入锅中,旺火快炒。铁铲在锅中飞速翻动,春笋丝随着翻炒上下翻飞,锅气裹挟着笋香升腾而起,不过十余秒,春笋丝便炒至微微变软,透出鲜嫩的色泽。
随后立刻下入翠绿的莴笋丝,依旧是大火快炒,两种笋丝在锅中交织,青白两色碰撞,看着愈发清爽,炒至莴笋丝刚断生,便迅速将备好的雪白蟹肉与金黄蟹膏尽数倒入锅中。
这一步最是关键,蟹肉易老,绝不能久炒,但是又要让蟹香融入笋丝和莴笋丝里面,所以十分考验功底
李婉清手腕翻飞,铁铲以极快速又轻柔的力道颠勺翻炒,动作快而稳,避免将细嫩的蟹肉铲碎,让每一丝蟹肉、每一根笋丝都均匀的裹着猪油混合。
待蟹肉微微发热,鲜香气被彻底的激发,与双笋的清鲜融为一体,满厨房都是这股清鲜不腻的味道时,她迅速淋入少许花雕酒去腥增香,再撒入适量精盐调味,最后勾一层薄薄的芡。
芡汁轻薄透亮,紧紧裹住食材,不黏糊,却让滋味牢牢锁在食材之上。
不过短短半柱香功夫,这道蟹肉双笋丝便已烹制完成,全程旺火快炒,既保住了双笋的脆嫩口感,又留住了蟹肉的原生鲜嫩。
李婉清停火后,旁边的帮厨立刻递上一个白瓷描金的浅盘,盘子小巧雅致,刚好适配两人一桌的矮长席面。
她用锅铲将菜盛出,精准把控分量,盛好后还细心地用筷子将菜品整理成型,青白的笋丝打底,雪白的蟹肉铺在中央,少许金黄蟹膏点缀其间,色泽清爽柔和,盘边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汤汁污渍,瞧着十分精致。
一道菜装盘完毕,立刻有负责传菜的宫女、太监快步上前,双手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地通过传菜甬道送往千秋殿,这道清鲜爽口的蟹肉双笋丝,便要呈到各位宾客与皇家宗亲的席案上了。
——
云溪自打被提为一等宫女后,心里便时刻绷着一根弦,处处谨小慎微,半点差错都不敢出。
这次太后千秋宴,她因平日里手脚麻利、行事稳重,被掌事姑姑一眼看中,钦点成了专给太后、陛下与皇后布菜的宫女,这份殊荣,让她激动得一夜没睡安稳。
天刚蒙蒙亮,云溪便起身梳洗,换上浆洗得干净的宫女服,将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丝碎发都不留,簪上素银小簪,反复核对了侍宴礼仪,才跟着掌事姑姑去往御膳房。
此时的御膳房香气蒸腾,锅灶轰鸣,各色菜品早已陆续出锅,只等着传菜入殿。
吉时将近,掌事姑姑领着她和其他的几个宫女,挨个将备好的菜品捧起,叮嘱她们端菜时身姿要稳、脚步要轻,绝不能洒出半分汤汁,更不能失了规矩。
云溪按照吩咐双手端起一张餐盘,里面装的是几道凉菜,其中最是鲜香的是酱牛肉,浓郁的卤香顺着盘边飘出来,醇厚绵长,混着芝麻的淡香,直往鼻腔里钻,那香味十分勾人,让她忍不住想多闻两口。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紧跟着姑姑往千秋殿走。
这一路上,她接连端起好几道菜品,香气轮番萦绕鼻尖。
先是软糯鲜香的玉掌献寿,淡淡的鸡汤鲜醇,混着鸭掌的软糯香气,温温柔柔地飘散开。再是热腾的八仙祝寿汤,奶白的汤气带着海味与菌菇的鲜,醇厚悠远,闻着便觉得暖心。
还有清鲜爽口的蟹肉双笋丝,热乎的鲜气裹着笋香,清清爽爽,一点不油腻。
各色香气交织在一起,热香、鲜香、卤香、甜香轮番袭来,云溪只觉得鼻尖全是美味,每回都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那浓郁的香味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实在是太香了,好想吃一口啊,可念头刚起,她立刻警醒过来,作为一等宫女,还是负责御前侍宴的一等宫女,她有自己的骄傲。
万万不可因为几道菜而忘了规矩,她要恪守本分,端庄稳重是第一要务,绝不能因贪恋菜香失了仪态,惹陛下和太后不快。
她连忙垂下眼眸,视线牢牢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再不敢看手中的菜品,努力将心神收敛,挺直脊背,放缓脚步,稳稳地跟着队伍前行。
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努力让自己将那勾人的香气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一心只想着如何安稳将菜品呈到主子面前。
步入千秋殿,殿内庄严肃穆,陛下、皇后、太后端坐主位,满殿宾客或聊天或赏舞,或者沉浸在今晚的寿宴菜肴中,热闹非凡。
云溪跟着掌事姑姑上前,一一将菜肴端上。
第一轮的几道凉菜早已稳稳放到陛下面前的案几上,她的动作轻柔利落,没有半分声响。
她微微行礼后退下,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第一道菜端的极好,云溪在心里夸奖了自己一下。
许是第一次的成功,后面她的动作愈发顺畅,待主子们用了几口,她又依序端起其它的菜品。
第一道菜是玉掌献寿,瓷盘还温热着,她双手平托,缓步上前,轻轻摆放在太后伸手可及的位置,接着是明珠豆腐、酱爆鸡丁。
酱爆鸡丁的香味尤其霸道,云溪实在没忍住,多闻了几口。她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纵,下一次可不能这么失态了。
收敛好思绪,她继续往返御膳房和千秋殿,她时刻提醒自己,这样的提醒还是很有用的,在她将八仙祝寿汤的小汤盅摆好,掀开汤盅盖子时,那股鲜浓的汤气缓缓散开,她立刻垂首退到一旁,目不斜视。
端菜时,她始终身姿端正,视线低垂,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敢再贪恋菜品香气,每一个动作都谨遵礼仪。
全程谨守本分,半点没有辜负掌事姑姑的托付与这份难得的殊荣,云溪为自己骄傲。
她越干越顺畅,已经不再为那些香喷喷的菜肴而牵动情绪了。
直到她再次回到御膳房,捧着下一份菜时,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盘子是宫里少见的白釉暗花大瓷盘,盘沿很大瞧着就舒朗大气,可盘中只静静卧着一整颗小小的白菜心,嫩黄浅绿,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星、一点配料都没有,看着朴素得近乎清淡。
这就是……开水白菜?
她端在手里,只闻到一股极淡、极清、极润的鲜气,不像前面那些菜香气浓烈,却幽幽地往人心里钻。
云溪心里犯嘀咕,就算你再好闻,可也改变不了你就一棵白菜的事实,而且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三位主子在呢,怎么分呢?
这菜又该怎么吃?她一时有些想不通,该不会是拿起来直接啃吧,云溪的心里想到了陛下和两位娘娘夹着白菜啃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笑过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可真是大逆不道啊,她有些心虚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她,这才收敛了神色,继续向前。
她将瓷盘轻轻摆在御案正中央,旁边的管事姑姑上前拿起一旁的一个银质小茶壶,壶中盛着熬得澄亮的高汤,她抬起手来,对准白菜心的正中间,缓缓往下淋去。
滚烫的高汤一碰到白菜,那原本紧紧收拢的菜心竟一点点舒展、绽开。
外层菜叶慢慢散开,内层嫩黄的叶尖微微翘起,整颗白菜在盘中缓缓盛开,如同一朵清隽的玉兰花,浮在清澈见底的高汤里。
云溪看得心头一跳,险些脱口而出:“这也太好看了吧!”
可话到嘴边,她猛地记起自己的身份,立刻咽了下去,眼观鼻鼻观心,静静退立一旁,只是心跳还微微发快。
这一幕,不止她惊到,御座上的三人也都目光微亮。
太后先轻轻“哦~”了一声,接着眉眼舒展:“这菜模样倒是别致,看着素净,一浇汤竟像开了花一般。”
皇后也含笑点头,声音温婉:“是啊,清雅好看,倒和别的菜都不一样。”
“倒是有点巧思在。”皇帝望着盘中如玉兰般绽放的白菜,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母后先尝尝看?”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她先轻轻舀了一口,一小瓣的白菜混着汤汁送入口中。
白菜软嫩清甜,吸饱了高汤的鲜醇,不油不腻,清润入喉。她慢慢咽下,眸中露出赞许:“嗯,这道菜不错。清淡适口,正合我意。”
皇后也尝了一口,点头附和:“这汤色鲜香柔和,入口也很舒服,倒比那些浓油赤酱更养人一些。”
皇帝笑着说:“母后要是喜欢,回头吩咐御膳房多研究几道这样的菜式出来。”
“这一回的厨子,倒是难得的用心,手艺也好。”太后看向皇帝,语气欣慰:“皇帝有心了。”
皇帝微微颔首:“母后有所不知,这人便是前段时间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儿臣想着母后的寿辰快到了,便特意请来,为母后掌勺千秋宴。”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旁边的皇后也跟着一起附和,太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
云溪站在下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惊叹,原来这位厨娘,竟这么厉害。
第165章 四宝豆腐羹
千秋殿内的夸赞与封赏, 半点也没传到热火朝天的御膳房里,李婉清全然不知陛下、太后与皇后对她的菜品赞不绝口,更没听见太后说要赏她的话。
此刻的她, 正全身心扑在最后一道羹汤——四宝豆腐羹上, 连抬头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寿宴的菜品已陆续上了大半, 御膳房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李婉清守在一个灶台上,开始今晚最后一道汤品的制作。
这四宝豆腐羹是寿宴的收尾汤品,讲究清鲜软嫩、入口即化,最是考验刀工与熬汤的火候。
她面前的案板上, 食材早已备好, 几块嫩豆腐, 还有切得细碎的鲜虾仁、嫩笋丁、香菇丁和青豆粒,这四样鲜料合称“四宝”,虾仁粉嫩、笋丁洁白、香菇棕润、青豆翠绿, 四种颜色混在一起, 看着便清爽。
做这道羹汤最费功夫的便是豆腐,李婉清手持一把薄刃小刀,屏息凝神,指尖按着豆腐,刀刃缓缓移动,先将整块豆腐切成均匀的薄片,再改刀切成均匀的豆腐丁, 她全程动作轻缓,生怕碰碎了细嫩的豆腐。
切好的豆腐丁落入清水中浸泡,粒粒分明,不粘不散, 看着像一个个漂浮在海里的水母。
处理完豆腐,李婉清便吩咐帮厨架火,将熬煮了数个时辰的清鸡汤倒入锅中,大火烧至微微沸腾,先下入香菇丁与嫩笋丁,慢煮片刻。
等彻底激发出菌菇与鲜笋的清香时,再下入虾仁与青豆这两样快煮的食材,虾仁微微变红时,便将沥干水分的豆腐丁轻轻滑入锅中。
她吩咐帮厨将灶火转成小火,让汤面保持微微冒泡的状态,而不是让汤水猛滚,将豆腐丁煮的碎烂。
李婉清手持汤勺,顺着锅边轻轻推动汤汁,动作十分轻柔,让食材在汤中慢慢舒展,鲜香味一点点交融。
待羹汤微微浓稠,食材的鲜气完全渗入汤中,李婉清这才拿起盐罐与白胡椒,细细撒入少许进行调味。
她没有放太多的调料,味道调得极淡,只提鲜不压味,最后缓缓淋入水淀粉,边淋边轻轻推汤,勾出薄薄的一层芡,让整道羹汤变的稠厚适中,不稀不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宝豆腐羹便熬制完成。
锅里的羹汤色泽温润,嫩白的豆腐丁藏在其中,粉嫩的虾仁、翠绿的青豆、浅棕的香菇,以及洁白的笋丁点缀其间,汤色清而不淡,稠而不黏,没有浓烈的味道,却鲜得沁人心脾。
李婉清用汤勺舀起一勺送入嘴里尝味,一进嘴里,舌尖先触到的是软嫩得几乎化在嘴里的豆腐丁,一点点嫩白在舌尖化开,没有半点粗糙的渣感,只留绵软的豆香。
紧接着,虾仁的鲜、香菇的醇、笋丁的脆、青豆的棉,轮番在嘴里散开。虾仁嫩弹,咬开有淡淡的鲜汁水,香菇炖得软糯,吸饱了高汤的滋味,嚼着满是菌菇的醇厚,笋丁脆生生的,解了羹汤的稠腻,青豆则带着一丝清爽的微甜与绵密,在舌尖弥漫。
整碗羹汤鲜而不咸,稠而不黏,鸡汤的鲜醇渗进每一样食材里,不抢风头,却处处都在,喝到最后,只觉得胃里暖暖的,满是舒服。
她确认了味道没有问题后,这才转头吩咐身旁的帮厨:“可以装盘了,用白瓷的小汤碗,记得盘边要擦干净,别留汤汁。”
身旁的帮厨们早就在一旁候着,听到李婉清吩咐便立刻上前动手。
按照李婉清的要求,端来一批白瓷描金的小汤碗,碗汤小巧精致,约摸刚好两人的分量,每一碗都盛得大概八分满,看着很是好看。
装好羹汤后,便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碗沿不小心滴落的汤汁,确保每一碗都光洁干净。
很快,一碗碗四宝豆腐羹整齐的摆放在传菜托盘上,白瓷衬得羹汤愈发温润鲜亮,只等传菜太监前来,送往千秋殿的各席案上,予人品尝。
李婉清站在一旁,看着帮厨们有条不紊地装盘,等四宝豆腐羹尽数装盘传走,她终于松了口气,周身的紧绷感彻底散去。
她走到一旁的净手盆边,用水打湿布巾后拧干,然后细细擦净手上沾着的汤汁与面粉,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这才解下腰间绑着的粗布围裙,叠好放在一旁。
忙活了整整一天,御膳房的喧嚣也渐渐淡了些,赵主厨将最后一道时蔬炒完,此时正靠在廊下的木椅上,端着一杯凉茶慢慢的喝着,眼间满是疲惫,但也带着一丝事了的松快。
李婉清走了过去,在他身侧站定:“赵主厨,四宝豆腐羹已经传到前殿上了,长寿面……”
她问这话时,其实心底是藏着几分好奇的。
早前商议寿宴菜品时,赵主厨便明确说过,殿上所有热菜冷盘皆由她主理,自己从旁帮衬把控,唯独这寓意长寿安康的压轴长寿面,要交由旁人来做。
她虽疑惑这神秘的“旁人”究竟是谁,却也没有多问,而是按耐住心底的好奇,直到现在,所有的菜品都收尾了,她这才忍不住问起。
赵主厨闻言,将端着的茶杯放下,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御膳房外的甬道上,有身影缓步走来。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扬:“来了。”
李婉清心头一动,立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望去。
只见御膳房门口,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来人衣着华贵,身上穿着绣着折枝兰花的浅粉色锦裙,许是夜晚有点凉意,她外面还披着一件薄纱披风。
一头秀发盘起,上面戴着一些珠翠的发饰,温婉中又带着几分矜贵,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在她前头半步的地方拿着宫灯,为她打亮道路。
这身影一踏入御膳房,原本还在收拾厨具、清理灶台的宫女、帮厨与御厨们,全都停下手中活计,纷纷躬身行礼:“参加郡主,郡主金安。”
李婉清见状也连忙收敛起面上诧异的神色,跟着众人一同微微躬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这才恍然,原来赵主厨口中的“旁人”,竟然是她。
正想着呢,下一秒,身影快步上前,带着一阵馨香,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扶起。
李婉清抬眸,便对上李肆锦含笑的眉眼,她语气亲和,全无郡主的矜贵与傲气:“婉清,快起来,都是老熟人了,不用这么多礼。”
扶稳李婉清后,李肆锦转头看向一旁的赵主厨,脆生生的喊了句:“师傅。”
这一声“师傅”,让李婉清瞬间怔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她万万没料到,李肆锦竟是赵主厨的徒弟,想当初天下鲜食大赛上,李肆景也有上台将自己的作品给评委点评,可是那时候两人好似不认识似的,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半点看不出两人是师徒的关系,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李肆锦把她眼睛的惊讶全看在眼里,忍不住捂唇笑起来,打趣她:“我还想着这么突然现身,肯定能吓你一跳,没想到你这么淡定,也就知道赵主厨是我师傅的时候诧异了一下。”
李婉清心里暗暗嘀咕,她哪是淡定啊,心里早就被惊得七上八下了,只不过没露在脸上罢了。
不过她心里也是早有猜测的,当初大赛初见李肆锦,她穿的都是上等云纹锦裙,用料做工都讲究,根本不是普通人家姑娘能穿的,而且当时她跟国公府二小姐聊得特别熟络,她就猜到对方身份不一般,只是怎么也没料到,竟然是位郡主。
她压下心里的波澜,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李肆锦也没纠结,自顾自的轻声跟她解释:“我娘是皇帝舅舅嫡亲的妹妹,我娘走了后,舅舅他们对我更是格外上心,我小时候总往宫里跑,皇祖母对我特别好,什么都想着我,我跟她最亲了。”
“加上我打小就喜欢琢磨做菜,后来便缠着赵主厨,拜了师,学了这么多年手艺,刚好今天皇祖母六十大寿,便想着亲手给她做碗长寿面,祝她福寿安康,也算尽我的心意了。”
李婉清听了,真心实意地点头夸道:“郡主能亲手给太后做寿面,这份心意,比什么珍宝都珍贵,太后娘娘肯定特别开心。”
赵主厨在一旁淡淡的对着两个聊的开心的姑娘开口:“别磨蹭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动手吧。”
“知道啦,师傅。”李肆锦爽快应下,抬步朝着灶台那边走去。
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给一旁的宫女,在宫女的服侍下将袖子挽起,穿上围裙,脸上的神色瞬间认真专注了不少。
做长寿面最讲究面的筋道绵长,寓意长寿不断,必得手工现做才显心意。
她走到案板前,将提前准备好的面粉倒入盆中,加上一小撮盐,然后再缓缓倒入凉好的白开,用手慢慢的将其搅成棉絮状,随后反复揉搓成面团。
她揉面的力道非常沉稳,手掌反复按压、折叠、揉搓,直到面团表面光滑细腻,不粘手、不粘盆,才盖上干净的湿布,放到一旁静置醒面。
趁着醒面的间隙,李肆锦便开始着手准备寿面的汤底与配菜。
她用的是提前用老母鸡、猪豚骨吊好的高汤,撇干净上面的浮油,汤色清亮澄黄,鲜而不腻。
将洗干净的青菜那出来,将外面的叶子去处,只留鲜嫩的青菜心,然后丢入水中断生,随后又煎了几个荷包蛋,简简单单几样配菜,看着清爽干净。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面团醒发到位,李肆锦先往案板上撒一层薄面粉,这才将面团取出,双手持擀面杖,将面团慢慢擀开,力道由轻到重,慢慢的将面团擀成厚薄均匀的大薄饼。
将面擀好后,她用刀将面饼切成宽窄一致的细条,随后拿起一根面条,双手捏住两端,轻轻晃动、拉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随着她的动作面条越拉越长,变得细如丝线,却始终没有断掉,根根顺滑,可见功底扎实。
灶上的清水早已烧得翻滚,李肆锦将拉好的长寿面轻轻下入锅中,大火煮沸,待面条浮起,煮至面条熟透筋道,立刻用长筷捞出,丢入一旁的凉水中,冷热交替,面条便的劲道十足。
沥干水分后,放入提前盛好高汤的碗中,摆上几根青菜心,放上两个荷包蛋,再点缀几颗翠绿的葱花,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便做好了。
整碗长寿面,面条细长匀净,汤色清鲜,热气裹挟着淡淡的鲜香飘散开来,带着青菜、葱花的翠绿,和荷包蛋的焦黄,瞧着虽然朴素却颇为清爽。
第166章 安平郡主
夜色渐浓, 千秋殿内的乐声变得轻柔舒缓,教坊里的舞女们也尽数退下,杯盏相碰的声响渐渐便的稀疏, 这场热闹隆重的千秋宴, 逐渐到了尾声。
殿内文武大臣、宗室王公们酒足饭饱, 脸上都带着一抹闲适的笑意,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处低声交谈。
谢安与谢父坐在位置上,听着身旁的同僚们或是对着今日宴席的菜品进行点评,或是对刚刚宗亲们给的贺礼进行热议。
还有不少宗室子弟们说着吉祥话,恭祝太后福寿安康, 殿内一派祥和温暖, 全无朝堂上的拘谨肃穆。
御座之上, 太后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面色红润,眉眼间满是舒心的笑意, 显然这今晚的寿宴让她十分开怀。
皇帝侧身看向太后, 语气温和又孝顺:“母后,今日您生辰,看着这般欢喜,儿臣也就放心了。往后每一年,儿臣都陪您过这般热闹的生辰,愿您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皇后也连忙接话, :“母后,儿臣祝您福祚绵长,千秋万岁。”
太后闻言笑了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帝与皇后的手背, 眉眼舒朗:“皇帝、皇后,你们俩有心了。”
说着,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宗室子弟与文武大臣,眼底满是欣慰:“活了大半辈子,如今有你们这般孝顺,个个都惦记着我,逢事都替我着想,我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这样的光景,这样的日子,我已是心满意足,开心得很了。”
三人正说着话,殿内忽然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发出动静的殿门外处。
只见李肆锦双手捧着一个餐盘,上面还有一只白瓷碗,碗中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面香飘散开来。
她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上前,直至御案前方才停下,微微屈膝。规规矩矩向皇帝皇后行礼,然后再朝太后行礼:“皇祖母,孙女给您请安。”
“今日是您千秋大寿,孙女特意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话音刚落,太后眼中瞬间漾满了宠溺的笑意,连忙抬手示意身边的女官扶她起来,语气格外柔和:“我的好肆锦,快起来快起来,你有这份心,皇祖母就心满意足啦!那里还需要你特特的跑去下厨。”
一旁的皇帝也笑着开口:“你这孩子,倒是藏得深,竟还亲手做了寿面。”
皇后也满眼赞许地看着李肆锦,温声道:“快让皇祖母尝尝,你亲手做的面,定是格外香甜。”
宫女上前一步,从李肆锦手里接过餐盘,将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轻轻的摆放在太后面前的小几上,细长的面条绵延不绝,卧在清亮的高汤里,搭配着翠绿的菜心、焦黄的荷包蛋,看着朴素却格外清爽。
吃了一晚上寿宴,略微有点腻味的太后,此时闻到这股淡淡的面香味,不由得胃口都有点开了。
她看着眼前的寿面,又看看一脸期待的李肆锦,笑得合不拢嘴,心里都是对这个外孙女的贴心的高兴。
因此看着案头那碗热气袅袅的长寿面,眉眼弯得格外柔和,她也没有辜负李肆锦的期待,直接抬手接过身盘宫女递来的筷子和勺子,轻轻夹起一筷。
细长的面条顺滑地堆在勺子上,她微微俯身,轻轻一吸,面条顺势进入嘴里。
一入口她便觉这面条筋道爽滑,不软不烂恰到好处,带着面粉独有的麦香让人吃的身心愉悦。
再抿一口高汤,过滤了油脂的汤清鲜醇厚,没有半分油腻,菜心的清甜、荷包蛋的焦香混在汤里,温温润润地滑入喉中,熨帖得很。
太后吃完那口面,放下筷子,脸上笑得慈眉善目,拉着李似锦的手,笑道:“你这孩子,这长寿面做得真合我胃口,不油不腻,软乎乎的,吃着舒服,比御膳房那些厨子还懂我口味。”
旁边皇后也笑着搭话:“母后说得是,肆锦这手艺是真用心了。这一碗面,怕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暖人。”
李肆锦被夸得眼睛亮了亮,轻轻靠过去依偎着太后,撒娇道:“黄皇祖母如此疼爱孙女,孙女也想要回报一二的。孙女别的不行,就在厨艺上有点见解,于是便想要亲手给您做一碗长寿面,也好全全孝道。”
太后听得李肆锦的话更高兴了,拍了拍她的手:“还是你懂事,有你这份心,皇祖母就够开心了。”
李肆锦眉眼弯弯,掌心轻覆上太后的手背,声音软得带着一点娇俏:“皇祖母平日最疼我了,孙女这般做,也是应当的。只愿皇祖母日日舒心,岁岁康健。”
一旁的皇帝端着茶盏轻笑道:“母后,您瞧,还是肆锦贴心,不像其他几个臭小子一样。”讨人嫌。
太后抬眼看向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颔首:“那是自然,我们肆锦打小就贴心的很,真真是哀家的小心肝。”
皇帝一家子其乐融融,下面的文武大臣们瞧了便忍不住开口议论。
坐在不远处的张夫人看了,悄悄碰了碰自己身旁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你看这场面,多和睦。郡主这般用心,难怪太后这般疼宠,这幅模样倒像是寻常人家里头的祖孙。”
张谨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可不是嘛,安平郡主可是出了名的温和谦逊,对陛下他们也是十分孝顺的。”
角落里的几位宗室王公也凑在一起议论,一位老王爷捻着胡须,笑着对身旁的叹道:“咱们肆锦这丫头啊,打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人家都爱珠钗首饰、琴棋书画,偏她就喜欢扎进膳房,舞刀弄铲的,对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上了心。”
旁边的便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小时候在宫里,动不动就往御膳房跑,拦都拦不住。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爱摸锅铲的小丫头,如今手艺竟真这么好了。”
老王爷笑着接话:“能亲手给太后煮一碗长寿面,比送什么奇珍异宝都强。这孩子心细、孝顺。”上了年纪后,他对其它的东西渐渐就没那么看重了。
相反,对这种把自己放心里,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做顿饭菜,更能让他们心生触动。
“是啊,有这份心在,比什么都金贵。”
众人看着这对祖孙二人絮絮叨叨说着话,彼此相视一笑,全然没有了朝堂上的肃穆疏离,只剩这满殿的融融温情,将这场寿宴的温馨,推到了极致。
这边大殿上一家人其乐融融,那边御膳房忙碌了许久的众人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
御膳房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忙活了整整一日,李婉清终于得空寻了角落的木凳坐下,松了松发酸的肩头,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些油烟味。
高强度的劳作下,让此刻得到休息的自己不由的手脚发软,一点力气也无,只想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思绪放空。
没坐片刻,殿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宫女走了进来,神色恭敬的走到李婉清面前,微微躬身。
那宫女笑着开口:“李娘子,今日你做的菜品合了太后的胃口,陛下龙颜大悦,特意让咱们来寻你,说今夜宫中有烟火盛放,特赐你一同前往前殿观赏,共享这份喜乐。”
李婉清闻言起身,心头又惊又喜,对于这份殊荣她很是荣幸,于是她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太后娘娘厚爱,多谢陛下恩典,草民即刻便去。”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赵主厨:“赵主厨,您要不要一同去看看热闹?”
赵主厨睁开眼,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我这把老骨头,前头也看过几次烟火,早就瞧腻了,你们年轻人去凑凑热闹便好。我累了这一整日,就想在这歇着,好好缓一缓。”
李婉清见状也不勉强,笑着颔首:“既如此,您便好好歇息,我先行告退。”
说罢,她简单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跟着宫女一起往前殿走去。
行至宫道拐角处,迎面便撞见了缓步而来的谢安,今天的他身姿挺拔,眉眼温和,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衣裳,瞧着越发俊郎。
同行的宫女见了谢安走了过来,立刻垂首躬身行礼,见他们两好似有话说,便识趣地退到一旁廊下,给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李婉清眉眼一弯,露出笑意,率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谢安没想到半路就能遇见她,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顺着宫道继续往前殿走去,声音清和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 的温柔:“今夜前殿会放烟火,想着你在御膳房忙碌一日,现如今也能休息上一会了,便想来寻你,邀你一同观赏,也好松快松快。”
他说着,余光瞥了一眼一旁跟着的宫女,接着目光轻轻落在李婉清带着薄汗的鬓角,又飞快移开,笑着说:“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想来太后早已先一步,传召了你。”
李婉清听他这句促狭的话,忍不住乐:“哪里会是多此一举,太后传召是宫里的恩典,你特意绕路来寻我,是实打实的心意,二者本就不同,你的这份心意,我定好好记着的。”
谢安听了心头一热,他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肩缓步前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唐突,又透着亲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闲话。
两人语气轻松,一路笑语不断,朝着前头灯火璀璨的前殿而去。
待到前殿广场,那里早已站了不少的人,三三两两的并做一堆,说说笑笑,满是欢声笑语。
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带着家眷一起齐聚于此,最前头,陛下、皇后陪着太后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李肆锦,一派和睦。
人还挺多的,李婉清与谢安不愿上前挤着,便想着往后头的空位上走,刚走了几步旁边有人,李婉清被推搡着往后退了几步,谢安便下意识护着她,往侧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