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丰乐酒楼

    清晨, 晨雾还像薄纱似的笼在枝头,院子里的草木上面还凝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打湿了青石板路。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 在微凉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艳,偶而有几片被风拂落,掉在青石板上,凭空添了几分艳色。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捧着浆洗熨烫得平整服帖的锦袍与玉带, 立在廊下轻声细语地闲聊, 她们的声音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今日少爷休沐,往常怎么都得睡到日上三更,怎么今天突然要早起了?”

    “不知道啊, 可能少爷是有什么事情吧。”一个小丫头看了眼旁边, 见四下无人,便小声的说:“左右时间还没到,咱们两个在这里偷会懒,等时间到了在进去。”

    两个小丫鬟相视一笑,捧着东西靠着墙,偶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等日头差不多了,便捧着东西朝屋子里走去。

    屋内陈设十分清雅, 不见半分奢靡,窗棂半敞,淡金色的晨光斜斜淌入,落在地面上。

    铺着素色云纹锦缎的拔步床上, 淡青色纱幔轻垂而下,如烟似雾,隐约能看见床内躺着一道人影。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绵长且规律的呼吸声在屋子里响着,显然床榻上的人还在酣睡之中,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丫鬟们早已习惯了少爷每逢休沐日就一睡不醒的状态了,不过昨天少爷特地交代过了,今日一定要将他提早叫醒。

    两人不敢怠慢,将手上的东西在桌子上放好,便缓步走上前去。

    丫鬟轻手撩开半幅床幔挂在旁边悬着的银钩上,便见余旭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松散着,四仰八叉的睡得有些凌乱,许是觉得有点热,还一脚将被子给踹开了。

    “少爷,巳时了,该起身了。”丫鬟轻轻唤了一句。

    余旭东眉尖微微一蹙,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不耐,下意识往温暖的锦被里缩了缩,含糊地挥了挥手,声音闷在被子里:“……再睡片刻,莫吵。”

    两个小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叫醒少爷,就在这时余旭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刷”的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接着伸手掀开柔软的锦被,径直坐起身来,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带着几分晨起的散漫与随性。

    丫鬟们见他起来了连忙上前伺候,将绞得温热的棉帕递到他手中,洗脸巾擦过脸颊与脖颈,一阵清爽袭来,最后一点睡意也烟消云散。

    随后净手、漱口,丫鬟用象牙梳细细将他的长发梳通,束成一束利落的发冠,再取来一套水蓝色云纹锦袍为他穿上,腰间系上一条莹润的玉带,脚下蹬上一双绣着云纹的白色锦靴。

    又取来熏笼,为衣袍熏上一缕清雅的沉水香,最后腰间佩戴上羊脂玉坠与香包,这才算大功告成。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躺在床上睡得一脸凌乱的少年,已然变成一位风度翩翩少年郎。

    余旭东抬手拿起桌边一把素面折扇,“唰”地一声轻展,扇面上淡墨山水显得清雅脱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转身便要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廊下候着的丫鬟,语气轻快地笑着叮嘱:“今日我与书院同窗在外聚餐,不回府里用饭了,记得替我同母亲说一声,莫要让她挂念。”

    说罢,他将折扇收起轻敲掌心,带着早已在院外等候多时的小厮,朝着外面走去。

    余旭东一出府门,便径直登上提前就准备在那里的马车,衣袍一撩直接落座,吩咐车夫:“快一些,齐明他们几个想必已经快到酒楼了。”

    车夫应声,手腕抬起一甩马鞭,马蹄便哒哒的踏在青石板上,马车平稳又快速地朝着闹市方向驶去。

    五月初三,大吉之日,宜开市、宜纳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再合适不过的开业良辰。

    经历过一场小火灾后重新修整完毕的酒楼,终于在今日正式开门迎客。

    消息一传开,整条街巷都热闹了起来。

    刚到巳时酒楼门前便人潮涌动,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了不少人。

    有李婉清经营甜品铺时结识的商户朋友、熟客主顾,也有谢安那边请来捧场的世家子弟、富家公子。

    而人数最多的,当属松鹤学院的学子们。

    他们早已把李婉清当成自己人,毕竟甜品铺就开在他们学院门外,往常上下学都要去李氏甜品铺吃上一份甜品,时间久了彼此之间也熟络了不少。

    更何况李老板在天下鲜食大赛上还一举夺魁,可给他们这些给李婉清加油的人涨了不少面子。

    如今听闻李老板开了大酒楼,大伙儿商量过后,一个个都赶来给她撑场面,声势显得格外浩大。

    余旭东便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他自诩是第一个发现李婉清这个宝藏店铺的人,此番开业,说什么也要到场捧场。

    等他到酒楼前,酒楼门口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一片喜气洋洋。

    他正四下张望寻找同伴,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喊声:“旭东,这里!”

    余旭东转头一看,只见齐明带着几个同窗,早就挤到了靠前的位置,正朝他挥手。他立刻拨开人群挤过去。

    “抱歉,来迟了。”

    齐明笑着说:“没事,陈涛也才刚到。”

    听到他的话,旁边站着的陈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搞得好像你来得多早一样。”

    几人拌了几句嘴,随后便满眼期待地望着面前焕然一新的酒楼,从前他们也有路过这里,不过不如今天这般喜庆好看。

    不多时,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成串的鞭炮骤然炸响,烟火四溅,喜气直冲云霄。

    两头威风凛凛的红金色舞狮在门口开始踩着鼓点,翻腾跳跃,摇头摆尾。摆动作、抖狮毛,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掌声、欢呼声、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万众瞩目之下,酒楼正门上方的匾额前挂着的红绸,被李婉清亲手缓缓拉开。

    烫金色大字的匾额豁然显现,“丰乐楼”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字体大气有韵味,又带着几分清雅的风骨,与整座酒楼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是谢安请他祖父帮忙提名的,原本揭幕该是李婉清与谢安一同进行,可谢安不愿太过张扬,便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后,只让李婉清站在最前方。

    今日的李婉清,换了一身崭新的桃粉色织银缠枝襦裙,裙摆绣着淡淡暗纹,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长发挽成流云髻,插着一支小巧温润的珍珠簪,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衬得脸庞愈发清丽明艳。

    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一身装扮端庄又亮眼,往那里一站,便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陈涛看得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声叹道:“平日里只觉得李老板温和好相处,没想到这般认真装扮起来,竟是如此绝色,真是光彩照人。”

    余旭东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今日的李老板,真是好看极了!”

    几人按捺不住激动,推推挤挤往前凑,嘴里嚷嚷着:“走,咱们上前去给李老板道贺!”

    他们一路挤到李婉清面前,齐齐拱手笑着行礼:“恭喜李老板,贺喜李老板!丰乐楼开业大吉,祝李老板客似云来!”

    李婉清见是他们几个,也很高兴,笑着回礼:“多谢你们特意赶来捧场,有心了。”

    “我们当然要来了。”陈涛笑得爽朗:“今日我们哥儿几个,可要在李老板这儿好好吃上一顿!将天下鲜食大赛馋的嘴巴给补上。”

    李婉清爽快点头:“早给你们留好了位置,随我来。”

    她引着几人走上二楼,径直走进一间雅间,门楣上挂着木牌——听雨斋。

    一推门,几人瞬间眼前一亮。

    屋内陈设清雅,素色竹帘轻垂,桌椅皆是浅木色,壁上挂着水墨山水小画,角落摆着几盆青翠文竹,处处透着文人雅致。

    窗棂上的雕花精巧,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带着一些斑驳的光影,温暖又柔和。

    这跟他们以前去的酒楼包房不同,之前的包房装修大多都是喜庆、沉稳的居多,不像这一间,一进来就觉得身心舒畅。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穿堂而入,屋内忽然响起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细碎又绵长,竟真的如同细雨敲窗、落珠溅玉一般,听得人心里宁静。

    陈涛下意识的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半点雨丝都没有。

    那是哪来的下雨声?

    他顿时感到惊奇:“咦?外面是大晴天,怎么会有下雨的声音?”

    李婉清笑而不答,站在一旁任由他们几人摸索,几人立刻在屋内四下搜寻,这才发现原来在雅间屏风后的顶角的横梁上,悄悄挂着几串细风铃与玉珠坠子, 风一吹,玉珠轻撞风铃,发出的声音清越婉转,恰好仿成了细雨敲竹的声响。

    再配上屋内的竹帘、文竹、水墨丹青,人坐在其中,仿佛置身听雨小筑一般,意境十足。

    “妙!实在是妙!”

    余旭东忍不住拍手赞叹,满眼都是佩服。

    齐明也笑着点头:“李老板的心思太巧了,这般设计,真是闻所未闻!”

    李婉清站在一旁,唇角含笑,静静看着几人惊叹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不过能从几人的反应中看出来,她的丰乐楼定能在京城酒楼中占据一席之地。

    李婉清笑着和他们几个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先告辞了,她还有很多的顾客需要接待,接着便要去后厨掌勺了。

    几人也知道她今天肯定很忙碌,于是连忙让她先离开,他们自便就好。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便走进来一个小二。

    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头戴小方帽,帽檐整理的十分端正,领口处还绣着“丰乐楼”三个字,看着精神又整齐。

    店小二进门先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又清亮:“几位公子稍等,小的这就上茶。”

    说着便提壶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茶香漫开。斟完茶,他又垂手问道:“几位公子现在可要点菜?”

    余旭东还没说话,旁边的陈涛便笑着说:“果子,你今天怎么来这边了?”

    果子见他认出自己也不意外,笑着说:“以后我都在这边工作了。”李老板说他机灵,以后可以在酒楼工作,领完整的工钱。

    不像在甜品铺跑腿一样,酒楼的工钱可要高上许多,他娘知道后还跑到城外的道观去还愿。

    直呼天尊老爷保佑,让李老板顾了我家那傻小子。

    陈涛点点头表示那挺不错的,以前果子在甜品铺的时候就表现的很好,被李婉清提到酒楼来也很正常,他随口问道:“你们这儿招牌菜都有哪些?先说来听听。”

    果子闻言,微微一笑,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线装的菜谱,双手递了过去:“咱们酒楼备了图文菜谱,公子们看着点,更合心意。”

    几人都微微一愣。

    寻常饭馆酒楼,要么是店小二报菜名,要么是老主顾直接点常吃的。就算有字牌,也只是干巴巴的写上菜名,很少有直接递菜谱的。

    毕竟有不少的百姓并不认字,报菜名才最稳妥。

    可等余旭东伸手接过,轻轻翻开菜谱的那一刻,他瞬间就明白,为何这家酒楼要特意用菜谱了。

    也明白什么叫图文菜谱了。

    只见纸上一道菜名就配了一图,菜名旁边,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工笔细画还上了色的菜肴实景图。

    红焖肘子、松鼠鳜鱼、狮子头、佛跳墙、白切鸡、水晶肴肉、四喜丸子、香菇菜心、莲子银耳羹……

    每一道菜都画得色泽鲜亮,跃然于纸上,跟真菜端到眼前一模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余旭东一下子就看呆了,手指停在纸页上,半天没动。

    旁边的陈涛等得有些急,伸手就往他跟前够:“快点菜快点菜!今儿开业来了那么多人,点慢了,上菜可要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说着他一把将菜谱抢了过去,可低头一看,也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

    半晌,他一拍大腿,忍不住赞叹:“妙!这也太妙了!省得听了菜名空想半天,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这一看,清清楚楚,想吃什么一目了然!”

    他最烦去新店吃饭了,一个菜名取的你跟本不知道是什么菜,菜不对名,白让人期待。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同窗也坐不住了,纷纷凑了过来。

    “我看看我看看!”

    “给我也瞧瞧!”

    几人头挨着头,把一本菜谱围得严严实实,一页一页往下翻。从热菜到凉菜,从荤菜到甜汤,每一幅图都精致诱人,看得他们嘴里发馋,心里不断盘算着要点什么菜。

    等翻完最后一页菜谱,几人对视一眼。

    齐明最先开口,指着刚才最眼馋的几道菜:“我要这个松鼠鳜鱼,还有蟹粉豆腐!”

    这两道菜都是在天下鲜食大赛中出现过的,他想尝尝看。

    余旭东连忙跟着抢:“我要那个红焖肘子,再来一份佛跳墙!”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地报着菜名,个个都指着画上的菜,生怕慢一步被人抢了先。

    果子站在一旁,笑眯眯地一一记下,李婉清给他们培训过,酒楼里的每道菜都有对应的编号,客人点下什么他们只需要写下编号就可以。

    “好嘞,确认一下,几位点的是松鼠鳜鱼、清炖狮子头、红焖肘子、佛跳墙、四喜丸子、酸辣白菜……小的这就下去吩咐后厨,尽快给几位公子上桌!”

    第152章 红焖肘子

    不过几刻钟, 几个身着统一的青布短衫的店小二门便如游鱼似的鱼贯而入,端着托盘接连上菜,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肴被稳稳摆在桌上, 瞬间便占满了整张圆桌。

    蟹粉豆腐金黄澄亮, 嫩白的豆腐裹着细密的蟹油, 鲜气直往鼻子里钻。红焖肘子色泽红亮油润,皮肉炖得酥烂软糯,盘子摆放间胶质微微的颤动,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松鼠鳜鱼造型栩栩如生,外皮炸得金黄酥脆, 淋上琥珀色的糖醋酱汁, 香气扑鼻, 清炖狮子头汤色清鲜,肉丸饱满软嫩,飘浮着几点翠绿的菜心, 清爽又诱人。

    几道菜齐齐上桌, 色泽艳丽、形态优美、香味浓郁,真真正正是色香味俱全,满室的鲜香环绕,勾得人腹中馋虫大作。

    “我的天……这也太香了吧!”

    “光是闻着这味道,我便知道今日来对了!”

    “果然,李老板出品必属精品。”

    几人正围着桌子惊叹夸赞,你一言我一语品评着这些菜品的卖相, 谁也没注意,一旁的陈涛早已悄悄拿起筷子,亮着眼睛,率先动了手。

    他先朝着蟹粉豆腐入手, 复赛的时候他就被这道菜馋的不得了,现在这道菜摆在他的面前,怎么能不心动呢?

    他拿起勺子,狠狠的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豆腐入口即化,绵密软嫩,蟹粉的鲜醇瞬间在舌尖炸开,鲜而不腥,香而不腻,一口下去,鲜得他眼睛猛地一亮,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好吃……太好吃了!”

    他含糊的赞叹一句,手里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紧接着又立马转向那道红焖肘子。

    作为肉食主义者,这道菜简直就是他的心头好。

    一筷子下去,炖得酥烂的皮肉便轻松分离,油润的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落。

    他小心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肥的部分晶莹透亮,瘦的部分酥而不柴,中间一层胶质软糯黏唇。

    送入口中,都不用怎么嚼,油脂便在舌尖化开,香而不腻,浓而不咸。卤汁的咸香、香料的醇厚、猪肉本身的鲜醇,三层味道一层层漫开,软糯到几乎要化在嘴里。

    胶质的软糯紧紧的裹着口腔,让人欲罢不能。

    连筋带皮的一起嚼,软糯中带着微微的弹韧,越嚼越香,满口都是醇厚的肉香。

    一口下去还还不满足,舀起一大勺浓稠醇厚的卤汁,“哗啦”一声直接浇在白米饭上,再夹一块颤巍巍的肘子肉盖在顶端,大口扒拉着往嘴里送。

    肉香、米香、卤香混在一起,软糯入味,肥而不腻,一口入魂,吃得他眉飞色舞,根本顾不上说话。

    齐明几人正聊着呢,发现平时最活跃的陈涛此时正异常安静,几人不由转头一看,顿时又气又笑。

    “好你个陈涛!我们还在聊着呢,你居然偷偷开吃,也太不仗义了!”

    “就是!居然敢独吞,太过分了!”

    陈涛的嘴里塞着得满满当当,只含糊摆手,但是却笑得一脸得意。一幅你们先聊,我先开吃的嘚瑟模样。

    众人看他这幅享受的模样哪里还忍得住,也不聊天了,纷纷抄起筷子勺子,再也顾不上斯文,一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起来。

    蟹粉豆腐的鲜,红焖肘子的香,松鼠鳜鱼外酥里嫩,清炖狮子头入口即化,还有佛跳墙,那也是极鲜的存在。

    每一口都惊艳无比,几人吃得连连赞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偶尔有人盯上同一道菜,那还要时不时上演互相抢菜的戏码,包厢里满是欢声笑语,热闹的不得了。

    “这肘子也太绝了,汤汁拌饭我能吃三碗!”

    “蟹粉豆腐才是真神仙菜!鲜掉眉毛!”

    “陈涛你少吃点,你看看你肚子上的肥肉,还吃呢?给我们留一口啊!”

    陈涛可不管他们怎么说,拿起筷子夹起菜就往自己嘴里塞。

    几人吃的肚子都鼓了不少,搁下筷子时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李老板的手艺,真是绝了!在京城这么多的酒楼里,这味道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不止菜好。”齐明摇着扇子扇着风,环顾了一眼四周:“这包厢的装饰,店小二的服务,还有着用餐的环境,处处都不一样。”

    余旭东一顿饭下来彻底被征服,他拍了拍胸脯道:“我敢打包票,李老板这丰乐楼,用不了多久,必定能和状元楼并肩齐名!”

    状元楼那可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特别是每年春闱前后,那位置是订都订不到,还有诗会、招才会等,许多读书人都会到状元楼参加他们定期举办的文人会,就期望能够一展风采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

    听说不久前就有一位学子的策论做的极好,被一位在状元楼用餐的大人物给看上了,举荐到了国子监,一时风头无两。

    总而言之,状元楼在京城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但是余旭东却将李婉清的丰乐楼和状元楼相媲美,可以看出他的评价有多高了。

    而重要的是,在场竟然无一人反驳。

    不止他们,谢祖父也是这么认为的。

    今日风月楼开业,谢安的祖父应约前来捧场。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亲随,一身素色常服,装作寻常客人悄悄入内。

    可他的身份太过显赫,毕竟是当朝前任首辅,知道他的人还是不少的,所以他刚一进门,便被不少眼尖的人给认了出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外头瞬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连本朝前任首辅大人都来丰乐楼吃饭了!”

    “能让首辅大人亲自登门,这酒楼的手艺得有多好!”

    “那可是这届鲜食大赛的魁首开的酒楼,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谢安站在二楼的廊下,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议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甚至怕消息传的不够广,他还找了几个乞儿出去传播这个消息,他敢打包票,在十两银子的作用下,京城人很快就能知道前任首辅谢渊光顾丰乐楼,对酒楼菜品接连叫好的消息。

    而被自己孙子惦记上的谢祖父此时还一无所知,跟着自己的孙子进了二楼的一个包厢。

    房门一推开,一股清雅淡柔的芙蓉花香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谢祖父抬眼一扫,只见满室的芙蓉灼灼开放,或缀于枝头,或摆于案上,粉白相间,雅致非凡。

    满室的芙蓉花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力极强,让见过大风大浪的谢祖父此时都不由微微一怔。

    待落座后,谢祖父捋了捋胡子,看向谢安,似笑非笑地挑眉:“你这小子,手笔不小啊。这么一屋子的芙蓉,要耗费不少银钱吧?”

    谢安从容的坐在他的旁边,轻笑道道:“这点银钱,不算什么。”

    谢祖父眼睛一眯,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不算什么?你莫不是背着我,强占民脂民膏,做那些欺男霸女的龌龊事吧?”

    谢安闻言不由失笑,他祖父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于是连忙抬手示意他细看:“祖父再仔细瞧瞧。”

    谢祖父闻言,抬头凝神望去,这才发现其中的玄机。

    这屋里看似满室繁花似锦,但真正鲜活的芙蓉花却不过寥寥数枝,其余皆是用丝绢、通草精心扎制的假花,真假交错,一眼难辨。

    再加上角落香炉里静静焚着的芙蓉香膏,似有若无的香气缭绕,才让人一进门,便下意识以为满室皆是真花。

    谢祖父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妙!妙啊! 以假乱真,以香衬花,既省钱,又不落俗套,好设计!”

    他看向谢安,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你从前经营的那些酒楼、铺子,虽也稳妥,却从没有这般精巧灵动的点子。怎么短短时日,忽然通透了这么多?像是换了个人。”

    谢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起李婉清的那些奇思妙想不由嘴角一弯:“孙儿只是,多了一位得力外援罢了。”

    谢祖父眉头微挑,思索了一下后:“……是李家那个小娘子?”

    谢安没有明说,只淡淡颔首,算是默认。

    谢祖父见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再多问,只往椅背上一靠,摆出坐等品尝的姿态:“既如此,今日你是东道主,便替我点几道菜。”

    “我倒要尝尝,你这位“外援”的手艺,能不能撑得起你这丰乐楼的排场。”

    谢安微微一笑,菜品他之前就吩咐下去了,依照他祖父素来清淡、喜鲜、忌油腻的口味,点了几道菜,现在估摸着时间应该要送上来了。

    果然,下一刻就有店小二敲响了门,将他提前点的菜给送了进来,他看向谢祖父,温声道:“都是些家常的口味,祖父尝尝,可还合心意。”

    因为只有两人用餐,谢安也没多点,不过三菜一汤。

    谢祖父先是拿起勺子缓缓舀起一勺蟹粉豆腐,金黄的蟹粉与嫩白豆腐缠在一起,汤汁稠而不腻,还未入口,鲜香气已经先一步漫入鼻尖。

    豆腐入口的瞬间,几乎不用咀嚼,便在舌尖轻轻化开,绵密、软嫩、细滑,蟹粉的鲜醇一层层漾开,咸鲜适口,丝毫没有腥气,只留满口浓郁的鲜香。

    他就着白米饭连送几口,一口豆腐一口饭,吃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好,这豆腐嫩而不散,蟹粉提味恰到好处,不错,不错。”

    紧接着,老人夹起一块水晶肴肉。

    那肴肉切得厚薄均匀,皮肉相连,表层凝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肉冻,像琥珀一般透亮光洁,看着便清爽宜人。

    他轻轻放入口中,先是一层冰凉清润的肉冻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淡淡的卤香与咸鲜,清爽不腻。

    紧接着便是里面紧实不柴的瘦肉,软嫩中带着微微的弹牙口感,肥肉部分则酥润化渣,香而不油。

    整道菜凉而不冰、鲜而不咸、清而不淡,一口下去,解腻又开胃,连咀嚼都变得格外舒服。

    谢祖父吃得十分舒心,忍不住又多夹了两块,就着米饭慢慢品,越吃越觉得适口。

    还有香菇菜心,菜心脆嫩,香菇鲜香,一口醇香一口清爽,搭配得恰到好处。

    谢祖父每样都尝了几口,每道菜都让他不由点头,脸上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正吃得惬意,店小二又轻步端上一道菜。

    只见一只阔口的白瓷汤碗,里头静静立着一整颗黄芽白菜,菜心紧实,菜叶收拢,看上去素净得近乎简单,没有半点油花,也不见多余配料。

    谢祖父微微一怔,放下筷子好奇道:“这是……白菜?还是汤?这般做法,倒是少见。”

    谢安示意小厮退下,自己起身拿起一旁的细瓷高汤壶,缓缓将壶口倾斜。

    滚烫清澈的高汤缓缓淋下,冲在白菜菜心之上。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紧实收拢的白菜瓣,像睡莲遇水、莲花初绽一般,一层层、一片片的缓缓舒展,嫩黄与莹白相间,瓣瓣分明,亭亭玉立于清汤之中,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

    谢祖父看得眼底一亮,脱口赞道:“有意思,一道菜,竟做得如此风雅,如雨后青荷一般。”

    谢安放下汤壶,含笑示意:“祖父尝尝,这是开水白菜。”

    谢祖父闻言便拿起小汤勺,舀了一勺清汤入口。

    汤看似清如白水,实则鲜醇浓厚,清而不淡,鲜而不腥,所有滋味都熬进了汤里,温润落喉,满口生香。

    他再夹起一片舒展的白菜叶,送入口中。

    菜叶软而不烂,嫩而无渣,吸饱了高汤的鲜,入口清甜绵软,一点菜腥味都没有,素净中藏着极致的醇香味,越品越有滋味。

    谢祖父慢慢咽下,闭目回味了片刻,再睁眼时,已是满脸的赞赏。

    第153章 天字号包房

    谢安那群素来爱玩闹的世家友人, 今日也结伴来了丰乐楼。

    为首的是沈砚之,工部尚书的嫡子,身旁跟着的是陆明轩、苏文彦、赵景恒等几位京城有名的公子哥, 个个锦衣玉冠, 一身贵气, 走到哪儿都十分的惹眼。

    刚到门口,陆明轩便挠了挠头,有些纳闷:“砚之,今日聚餐你怎么没约状元楼?反倒订了这一家……看着像是新开的?”

    这家酒楼他知道,之前是谢家的, 不过后来听说经营不善, 便盘出去了, 看今天这情形,应该是新开张。

    沈砚之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焕然一新的门楼,淡淡笑道:“天天去状元楼, 再好吃也腻了。这家是新开业的, 我们来尝尝鲜。”

    他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却暗自嘀咕,谢安那家伙让自己带这些公子哥们来这吃饭,自己却不现身,也不知道搞什么鬼。

    不知道这次他是请了什么高人,这么有信心,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虎头蛇尾的吧?

    不过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挥开思绪,想那么多干嘛?先进去尝了味道再说。

    几人刚踏入大门,果子便快步迎了上来, 笑容伶俐:“几位公子,请问是用饭还是饮茶?可有订位?”

    一群人看向沈砚之,他淡淡的开口:“三楼,天字包房,早前就订好了。”这是谢安说的,让他带人去天子包房用餐,费用算他头上。

    因为可以宰一次大户,所以沈砚之自然乐意的呼朋唤友的来这里凑凑热闹。

    果子一听是三楼的贵客,脸上笑意更深,立刻侧身引路:“是沈公子吧,几位公子请随小的来,小心台阶。”

    一行人在他的指引下,沿着木梯缓缓向上。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正中的小戏台上还有说书先生拍着醒木侃侃而谈:“诸位看官,咱们吃好喝好,闲言少叙,今日不说前朝征战,不论神仙鬼怪,单说这京城之中,近月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桩真人真事——”

    他故意顿住,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吊足了满座人的胃口。

    底下的客人连忙询问是何事?

    声音嘈杂,顿时整个一楼大堂都热闹得很。

    到了二楼,喧嚣声便淡了许多,只剩隐约的谈笑声,要雅致清净上不少。

    等踏上三楼,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与楼下的氛围判若两个天地。

    三楼地面全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木地板,细细打过几次蜂蜡,光可鉴人。

    三楼廊道两侧一步一景,转角处摆着瘦石盆景、青竹小盏,墙壁上还挂着几副水墨小画,每隔几步便有青瓷瓶插着时令的鲜花,连廊柱都裹着暗红色的锦布,看着雅致又大气。

    明明是狭长的走道,却被布置得疏朗清幽,处处透着讲究。让原本枯燥无趣的走道顿时生动起来。

    几个公子哥一路走一路看,眼底不由浮现出满意之色。

    不多时,果子便将几人引到最深处的天字包房门前,将门推开后往旁边让了让:“公子们请进。”

    众人一踏入房间,便齐齐顿住脚步。

    屋内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桌面宽阔,足够数十人围坐,最奇特的是,圆桌中心竟被特意掏空,嵌进了一座微型的山水景观。

    青石为山,白釉为水,点缀着细小的通草做的松柏与青苔,小巧精致。

    “嚯!”苏文彦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桌子可真大!中间还摆着假山流水,模样倒是别致。”

    赵景恒跟着挠了挠头,纳闷道:“可中间占了这么大的地方,待会菜放哪里?咱们等会儿怎么吃啊?”

    果子闻言笑得眉眼弯弯,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几位公子稍等,小的给诸位演示一番。”

    说罢,他伸手轻轻一推桌面。

    只见那嵌在中间的圆形木盘竟缓缓转动起来,带动了外面那一圈桌子。整个动作平稳顺滑,无声无息,要是菜放在边缘,便能随着圆盘转动缓缓送到每个人面前。

    几人看得眼睛一亮:“有趣!这设计倒是新奇。”

    等果子将那本图文并茂的精致菜谱递上来时,几位公子更是眼前大放光彩,一页页翻着,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菜品图画,连连赞叹:“好!菜谱合该是这样的,哪里像其它酒楼,就写了几个字,而且还老取那些文绉绉的名字。”

    “看着道道都好吃,实在选不出来。”沈砚之合上菜谱,直接对果子道:“把你们家最招牌、最出彩的菜式,尽数上来。我们一共八人,你看着搭配,只管往最好的上。”

    果子连忙应下,又细心询问:“几位公子可有忌口?”

    “没有,只管上!”

    “好嘞!诸位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后厨安排!”

    等果子躬身退下,房门合上,几人便彻底放松下来,各自落座。

    陆明轩摸着光滑的桌面,啧啧称奇:“别说,这家丰乐楼是真不错,装潢、设计、还有一些小细节,半点不比状元楼差。”

    苏文彦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下次咱们聚餐,干脆就订这儿得了!”

    沈砚之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最近手头很宽裕?”

    苏文彦一愣:“吃顿饭的钱,总归还是有的。”

    沈砚之嗤笑一声,慢悠悠吐出一句:“那可不一定。”

    几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齐齐凑上前:“哦?怎么说?”

    沈砚之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淡:“这家三楼的包房每间都带最低消费,起价,十八两银子。”

    “十八两?!”

    几人听到价格连忙惊呼,眼睛都瞪圆了。

    他们虽是富家子弟,可每个月的月钱都是有数的,像他们几个人月钱大多只有二十两银子。

    这一顿饭保底就要十八两,把他们一个月的月钱都得填进去,这也太奢侈了。

    赵景恒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十八两……够我在外面快活小半月了。”

    沈砚之看着几人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现在还想常来吗?”

    陆明轩狠狠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认真:“来都来了,这顿必须好好尝!我倒要看看,这值十八两银子的饭菜,究竟能好吃到什么地步!”

    十八两银子的饭菜,自然是从头到尾,没有一道让人失望。

    先上桌的水晶肴肉,切得薄厚均匀,肉冻晶莹如琥珀,入口冰凉清润,咸香不腻,筋肉弹牙,刚一开席就清清爽爽打开了胃口,几筷子下去,几人全都连连点头称赞。

    紧接着的大菜更是镇得住场。

    红焖肘子炖得酥烂入骨,皮糯肉软,卤汁稠浓发亮,拌在饭里香得能让人连扒三碗。香辣羊排外酥里嫩,外面的面衣裹得恰到好处,一上桌就被几双筷子瓜分干净。

    就连看似朴素的开水白菜,也胜在新奇雅致。高汤一淋,白菜似莲花绽放,汤清味鲜,既能入口品尝,又能当场赏趣,算得上是色香味一应俱全了。

    最让这群公子哥惊艳的,还是一人一盅的佛跳墙。

    盅盖掀开,浓香扑面而来,鲍鱼、海参、花胶、瑶柱尽数炖得软糯入味,汤汁稠厚鲜醇,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滋补的厚味,鲜而不腥,浓而不腻,一口便知是真材实料,慢火细煨出来的上等货。

    就连收尾的饭后甜品樱桃酥酪,也做得细腻滑嫩,牛乳的奶香与樱桃的清甜融在一起,不腻不齁,一口下去解了所有荤腥,恰到好处。

    整桌菜从冷盘、主菜、汤品到甜品,没有一道拉胯,道道都踩在了这群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的心坎上。

    再配上这三楼天字包房的雅致环境,让人舒服的不行。

    尤其是那张能转动的圆桌,更是成了整桌最热闹的玩意儿。

    菜一上齐,他们便开始来劲了,挥退了一旁伺候的小厮,自己动手夹菜。

    有人刚伸筷子,那边手快的人已经轻轻一转桌子,想吃的菜瞬间就转走,离开了他筷子的范围。

    “哎哎哎,我还没夹完呢!谁把桌子转走了?”

    “我这也够不着鱼啊,不转怎么吃?”

    “你等我夹完这块肘子,急什么急!”

    几人你一转,我一拦,原本只是想吃一道菜而已,瞬间变成了他们争斗的地方,嘴里还嘻嘻哈哈的拌起嘴来,你推我挡,热闹得不行。

    明明是一顿颇为高档的宴席,硬是被他们吃得像打仗一样,一手拿筷一手转桌,你抢我夺,甚至因为快别人一步抢先夹起最后一筷菜而痛快不已。

    几人都很高兴,不像在别的酒楼,大家端着架子规规矩矩的,除了说话闲聊便没什么趣味。

    可在这丰乐楼,有新奇的转桌可以玩,有合口味的饭菜可以抢,氛围十分轻松,都不端着,怎么自在怎么来。

    一顿饭吃下来,个个吃的肚圆肠满,搁下筷子时个个心满意足,心里也颇为松快。

    这边刚吃完,不过片刻,便有两个小厮轻手轻脚进来,麻利地将满桌碗碟撤下,又换上新沏的热茶,配上几碟精致的糕点。

    几人刚吃饱,一时有点腻味,于是拿起热茶喝上几口,顿时觉得舒畅了不少。

    没一会,赵景恒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随口道:“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逛去?”

    为首的沈砚之靠在软椅上,慢悠悠啜了口茶,摆手笑道:“急什么,饭刚下肚,喝口茶、吃点点心消消食,走这么早做什么?”

    “而且整天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个地方,也没什么有趣的。”

    几人一听也觉得有理,便也不急着走。有人站起身来想走动走动消消食,走到包厢侧边,伸手推开雕花木窗。

    刹那间,京城最繁华的主街全貌,豁然出现在眼前。

    主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还有许多旗幌招展,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隐隐飘上来,一派热气腾腾的模样。

    街边的楼阁连绵,两侧路上还摆了许多小摊,过往的行人衣着鲜亮,整条街一眼望不到头,但到处都是热闹的模样。

    几人见了连忙凑到窗前,看得啧啧称奇。

    “我还是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京城的大街。”

    “可不是嘛,往常最多就是去城外观景楼上看看风景,不过那里看的是整座京城的全貌,大气是大气,可却看不清细节,那么大的楼宇到了观景楼上,瞧着不过一粒米珠般大小罢了。”

    这儿不一样啊,一条街最真切、最热闹的街景全都尽收于眼底,人、马车、铺子、招牌,清清楚楚,跟身在其中似的。

    远山看城,是俯瞰京城全景的开阔,而此处看街,是触手可及的繁华。

    几人倚着窗,吹着微风,喝着热茶,只觉得浑身舒坦,就想懒洋洋的倚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砚之见哥几个都不想动弹,干脆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

    等坐回桌边,他笑着说:“这家店的老板甜品做得也很不错,松鹤学院门口的那家甜品铺就是她开的,我点了几道甜品,待会一起尝尝。”

    “行啊,她家的甜品我去吃过,的确是好吃。”

    “对对对,尤其是那奶油蛋糕,前几天我妹妹生辰我娘特地遣派人去买,那味道……”赵景恒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肚子又空了,于是连忙问:“你有点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奶油蛋糕这边没有,说是要提前去甜品铺预定,不过我点了几个蛋挞,那滋味也不比蛋糕差。”

    “行吧。”反正出钱请客的人是老大,他说的算。

    甜品上来后,他们兴致不减,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从书院功课说到京城趣事,从马球说到酒楼,嘻嘻哈哈,轻松自在。

    第154章 预定

    一直消磨到日头偏西, 几人才算尽兴,唤店小二来结账。

    店小二捧着账单进来,躬身笑道:“几位公子, 今日几位连茶带酒, 一共是二十七两整。”

    众人虽早有心理准备, 但此时听到却还是暗暗咋舌。

    可一想到刚刚那一桌的珍馐、雅致的包厢,以及那一窗繁华的街景,还有这一下午的快活,又齐齐觉得这二十七两,花得值。

    ——

    苏文彦自打那日在丰乐楼天字 包房吃过一顿, 心里就跟被勾走了魂似的, 对那里的菜肴日思夜想。只可惜他每月月钱有限, 撑不起三楼的花销,往后再去,也只敢偶尔去一楼大堂点上一两样小菜解解馋。

    别说, 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说书先生评书, 别有一番滋味。

    这天午觉起来,他的馋虫就上来了,因为早上跟人去马场打马球的缘故,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丰乐楼那酥烂入味、卤香扑鼻的红焖肘子。

    他捏着不富裕的钱袋翻来覆去地盘算,想去又舍不得,这个月才过一半,剩下的银子若是花了, 那后半个月的日子就得紧巴巴的抠着过。

    正站在原地纠结得抓耳挠腮,门外小厮匆匆进来禀报:“公子,裴景公子来了。”

    苏文彦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裴景,那可是他从小到大的头号死对头。

    打记事起, 他爹就天天把裴景挂在嘴边,张口闭口都是:“你看看人家裴景,读书比你用功,骑射也比你强,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哪里像你整日游手好闲!”

    “你多跟裴景学学,能长半分长进也好啊!”

    一遍两遍也就算了,十几年如一日地念叨,听得苏文彦耳朵都快起茧,对裴景的反感早就刻进骨子里。

    偏生两人小时候还实打实的结果梁子,他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上骑射课,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只白色的小马驹,结果裴景率先抢了他预定的白马,还在赛马场上赢了他。

    回头还当着一众同窗的面打趣他骑术差劲,让他当众丢了好大一个人。从那以后,两人见面就掐,水火不容,堪称势不两立。

    一听见裴景的名字,苏文彦脸拉得老长,当即挥手:“就说我不在,把他打发”

    话还没说完,门外已经传来一道声音,一身锦袍的裴景施施然的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雅,但是在苏文彦眼里却是一副装腔作势的虚伪模样。

    苏文彦当场冷哼:“不请自来,这就是你的教养?”

    裴景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我可不是不请自来,方才在门口恰好遇见苏伯父,是伯父亲自引我进来的,我总不好推辞。”

    一句话堵得苏文彦噎了一下,更是没好气:“你来干什么?我可没工夫陪你闲耗。”

    裴景眼底笑意深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自然是好事。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宴,酒席已经订在状元楼,特地来请你过去坐坐。”

    苏文彦心里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特地来请?鬼才信。

    上回裴景生辰,就特意把他叫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炫耀他舅舅从边疆给他带回的玉佩,引得人人艳羡不已。

    最重要的就是前不久他也得了一个玉狮子的摆件,两厢一对比,他的玉狮子就显得差了一些,这摆明了就是借机踩他一头,显摆自己。

    这次又来这一套,无非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想再炫耀一番罢了。

    他心里不满地嘀咕一声,刚想开口拒绝,视线不经意扫过自己空空的钱袋,忽然眼珠一转,改了主意。

    状元楼的酒席也不差。

    白吃的宴席,不吃白不吃。反正他不去回头他也会找机会到他面前炫耀,不去白吃一顿,岂不是便宜了这小子?

    苏文彦心里冷哼一声,嘴上淡淡的应下:“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去的。”

    到了生辰那日,苏文彦如约前往状元楼。

    一进包厢,他就下意识的开始四处打量。

    平心而论,状元楼也算京城顶尖的酒楼,包厢宽敞雅致,陈设也算考究,搁往常,他只会觉得体面气派。

    可此刻有了丰乐楼天字包房做对比,只一眼,他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地板不够光洁,摆件不够精巧,窗景不够开阔,连桌椅摆放都显得呆板,更别提那张让人玩得不亦乐乎的转桌,这里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不久前刚在丰乐楼吃了一顿美食,又欣赏了一番美景,此时再看这儿,只觉得哪哪都沉闷普通,索然无味。

    苏文彦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嘴角微微往下撇,算了,状元楼的酒宴也不错,还是可以吃吃看的。

    宴席一开,满室的热闹,围着裴景献殷勤的人便挤了一圈。一个个端着酒杯,语气热络,句句都是奉承。

    “裴兄真是好气度,生辰居然能在状元楼摆上这么一桌,真是让人羡慕!”

    “可不是嘛,咱们这般年纪,生辰多半就是家里随便吃顿家常饭,给长辈磕个头收个礼便算了。裴兄倒好,直接在京城顶好的酒楼设宴,这排场。”

    “裴兄,这一桌席面看着就不凡,价钱定然不低吧?”

    裴景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故作轻描淡写:“还好,不过是图个热闹,让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开心。”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切。”声音不大,但刚好是大家刚停住话口的时候,因此尤为明显。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看向苏文彦。

    原本苏文彦正一个劲的埋头苦吃,结果听了大家的话顿时有点不爽。

    他抱着胳膊,一脸不屑,见大家看过来这才慢悠悠的开口:“状元楼的生辰宴算什么?不过是寻常排场罢了。你要有真本事,就去新开的那家丰乐楼,在三楼的包房摆上一桌,那才算你厉害。”

    这话一出,裴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隐隐沉了下来。

    有人当即好奇追问:“苏兄,丰乐楼是何处?我们怎么从未听过?”

    苏文彦顿时来了精神,腰杆一挺,唾沫横飞地夸了起来:“亏你们还在京城混,连丰乐楼都不知道?前些日子在那场天下鲜食大赛夺了魁首的那位女郎,就是她开的这家酒楼。”

    他越说越起劲,为了贬低裴景的生辰宴,把丰乐楼狠狠的夸了一通:“那酒楼,论装潢,比状元楼雅致十倍。论菜色,也跟状元楼不相上下。”

    “尤其是三楼的包房,那才叫一个讲究,廊道一步一景,窗户外直接能看见京城最繁华的大街。包厢里还有能转动的桌子,不用旁人布菜,菜转到谁面前谁就夹,新奇又方便。”

    “只不过人家的档次比较高。”说到这里苏文彦顿了顿,等吊足了在场的人的胃口,这才开口:“丰乐楼三楼的包厢,最低消费十八两起,一桌吃下来二三十两都是常事,而是还不是你想订就能订到的,人家的档期可满着呢!”

    众人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震惊,连连追问:“真有这么好?”

    “二三十两一顿?比状元楼还贵?”

    “那菜真比状元楼还好吃?”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从裴景身上,转到了苏文彦嘴里的丰乐楼。

    你一言我一语,围着苏文彦打听不停。

    裴景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原本该是他风光的生辰宴,风头竟被苏文彦一句话抢得干干净净。他脸色越拉越长,脸上温和的神色几乎要绷不住了。

    苏文彦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越发得意,说得更起劲了,把丰乐楼三楼的包房吹得天花乱坠,听得众人连连惊叹。

    除了苏文彦,京城还有不少人也知道了丰乐楼三楼的包房,全都想要去那里订上一桌宴席,好全全自己的排场。

    谢安刚回府,还未踏过正厅的门槛,守在门口的小厮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低声道:“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许久了,吩咐您一回来便过去。”

    谢安微微颔首,将马鞭随手递给下人,转身便往谢父的书房走去。

    近来刚开春,户部一堆新旧账目要核销,水坝上的款项,河工的钱粮也要一一核对,因此忙得脚不沾地。

    一推开门,果然便看到谢父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谢父听到动静,抬眼看见他进来,瞧着他一脸悠闲的模样,再对比自己苦哈哈的模样,忍不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忙人总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整日泡在外面,连家都忘了在哪了。”

    谢安对自己老父亲的抱怨一点都不在意,笑嘻嘻地走上前,自顾自拿起案边的茶杯,提壶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才慢悠悠道:“爹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父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那家丰乐楼,办得很不错啊。”

    谢安挑眉。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谢父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说你祖父为了你们酒楼里的一道开水白菜,专程微服登门,只为吃那么一道菜。”

    “还有人说得更夸张,说老爷子为了吃你家一道红焖肘子,宁可推掉宫里的赐宴,也要往你那小酒楼里钻。”

    谢安听得一愣,随即摸了摸鼻尖,有些无奈。

    他原只想借着祖父的到访,给酒楼撑个场面,没料到竟被传得这般夸张。

    那些小乞儿到底是怎么传话的,他明明让他们传的是: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名作丰乐楼,掌厨是今年天下鲜食大赛的魁首,那手艺,是前任首辅谢大人吃了都说好的。

    谢安哪里会知道,坊间对这种闲言八卦尤为喜欢,传着传着就不自觉的带入了自己的语言,现在丰乐楼在京城那简直就是家喻户晓的存在,甚至有人说,谢老在丰乐楼都吃哭了,直拍大腿说这辈子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不过因为这些话有损谢老的威严,那些同僚们没敢当面在谢父面前说这些,不过私底下的八卦却免不了。

    “这些闲话,听听便罢了。”谢安轻笑道。

    “少跟我打马虎眼。”谢父敲了敲桌子,终于说到正题:“我问你,你那酒楼三楼的包厢,最近还有空位吗?”

    谢安眉梢微挑:“爹要宴请友人?”

    “我哪有那闲工夫。”谢父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轻咳一声才道,“是我户部的一位同僚,刚升迁去了工部,想请同僚们吃顿饭。听说你那丰乐楼三楼的包厢雅致又有排面,极难订到。”

    “不知从哪打听来消息,知道你在这酒楼里占股,便托到我这儿来,想让我帮着留一个好位置。”

    谢安笑着说:“爹既然开口了,自然是有位置的。”

    谢老爷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复杂:“你最近倒是不得了,不过开一家酒楼,竟闹得这么大阵仗,连朝中官员都找上门来托关系。”

    “儿子不过是运气好,找对了帮手罢了。”谢安笑得温和。

    谢老爷哼了一声,又随口问道:“你刚从哪儿回来,瞧你一身轻松,乐不思蜀的样子?”

    “丰乐楼。”谢安坦然回答。

    “哦?”谢老爷有些意外,“从前你打理那些酒肆商铺,也没见你天天黏在那儿。怎么,这丰乐楼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勾着你?”

    这句话一出,谢安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脑海不由浮现李婉清的身影,想起李婉清站在桃花树下的模样,想起两人闲时喝茶聊天,一言一语格外投契的轻松,想起她设计包厢时的巧思,说起菜品时眼里的光亮……

    一时竟微微失神。

    谢老爷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不由抬眼仔细看向儿子,见他神色恍惚,眼底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顿时心里有数。

    他缓缓靠回椅背上,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怎么,那丰乐楼里,是有小娘子在等你不成?”

    谢安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55章 流放

    五月, 天气逐渐燥热起来,清晨虽还凉爽,但是后头日头一高便有些闷人。

    李婉清早已换下春衫, 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细纱短襦, 料子轻薄透气, 为了方便干活她的衣服袖口都收得利落,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根同色系的竹枝。下身是同色罗裙,长及脚踝,走动时微微垂顺,一点都不沾身。

    及腰的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便固定了, 鬓边留了两缕碎发, 风一吹轻轻拂过脸颊,显得人越发的恬静温柔。

    她眉眼本就清润,肤色白净, 碧绿的衣裳衬得人愈发温婉清爽, 站在晨光里,看着干净又舒服。

    这日她天不亮就起身,在小厨下熬了粥、蒸了包子,不多时,李舒阳与李婉瑶也揉着眼睛出来,洗脸吃早饭。

    李舒阳胃口一贯简单,一杯热豆浆, 两个大肉包子,几口便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时困意已被甜豆浆清除,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他拎起放在一旁的书箱背好, 对着两人笑了笑:“大姐,瑶瑶,我先上学去了。”

    “路上慢些,别跟人追逐打闹,日头晒了就找阴凉处走,放了学尽早回来。”李婉清轻声叮嘱。

    “晓得啦,大姐你放心。”李舒阳乖乖的应了一声,挥挥手后便出了门。

    等人走干净,李婉清看向李婉瑶,温声问:“瑶瑶,你吃完了吗?”

    李婉瑶拿着勺子,把最后一口粥舀进嘴巴,这才放下碗,拿起小帕子细细擦了擦嘴角和小手,仰着小脸甜甜一笑,点头道:“嗯,吃完啦!”

    李婉清笑着把碗筷一一叠起,端进厨房码好。这些自有铺子里的帮工稍后会过来清洗,不用她动手。

    她打水将手洗干净后,转身取过一只编得精巧的竹筐,里面装着她昨夜烤好的桃酥,金黄酥松,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走到李婉瑶身边,牵起她软乎乎的小手:“走,大姐带你出门玩。”

    李婉瑶乖乖跟着,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此前在御厨坊,孙来顺曾提过,要替她把她那一份耗油的分红捐给城外的,尽数捐给城外育善堂。

    李婉清对京城的育善堂不是很了解,回头便问了谢安。

    谢安那时正陪她看包厢的布置,闻言轻声解释:“育善堂是早年间先帝创立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的乞儿还有孤苦无依的老人,管吃管住,还教孩子认字、学些厨艺针线,算是给苦命人一个落脚的地方。

    李婉清一听,便明白了,这和她前世待过的孤儿院,几乎是一个地方。

    她倒是挺想去那里看看的,刚好酒楼的事情也忙一段落了,丰乐楼的后厨现在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位主厨,两位帮厨,李婉清对于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主要是管理岗加菜品研发,不可能一直将自己困在后厨的。

    现在酒楼的章程已经定好了,员工们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也清楚了,整个酒楼都井然有序,她便可以开始做甩手掌柜了。

    这几日李婉瑶在家闲着无事,便亲手烤了桃酥,想着带过去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尝尝。刚好李婉瑶在家也无聊,她便索性带着一同过去。

    李婉清牵着李婉瑶走到院门口,一辆青布马车已经静静候在门外。

    育善堂在城外,路途不近,单靠走路那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她早早的去车马行定下了马车,省得她们一路奔波。

    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实汉子,见她们出来,连忙笑呵呵下车,麻利地把木车凳往地上一放,躬身道:“李娘子,快请上车。”

    “有劳车夫大哥了。”李婉清轻声道谢,先弯腰把李婉瑶先抱上车,安置在软草垫上坐好,自己才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这车算不上精致,就是寻常人家出行用的青布马车,车厢不宽,里面只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着一层薄褥,模样看着简陋,却胜在轻便小巧,在城里的巷子里也是可以穿行的。

    等两人坐定,车夫轻喝一声,扬起鞭子,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城外驶去。

    李婉瑶京城这么久,还没坐马车逛过京城,一时新鲜得不行。

    一坐稳就伸手撩开侧边的布帘,小半个身子都凑到窗沿,眼睛亮晶晶地往外望。

    李婉清怕她摔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笑道:“别探太出去,小心一头栽倒。”

    “知道啦大姐。”李婉瑶乖乖应声,脑袋却没有收回来多少,小手指着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姐大姐,你看那边,好多人买早点呢,香香的!”

    “哇,那个伯伯在卖风车,好漂亮呀!”

    “大姐你看那匹马,好高哦,比哥哥还高!”

    她一会儿指街边的糖画摊,一会看着挑担叫卖的货郎,看见小花小草都要欢喜一声,明明是往常常见的街景,此时却好似第一次见到一样。

    李婉清也被她感染,也跟着撩开车帘,陪她一起看街景。

    她笑着说:“等从育善堂回来,大姐也给你买一支小风车。”

    “真的吗?”李婉瑶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蛋笑得像朵小花:“谢谢大姐,瑶瑶最喜欢大姐了!”

    说着,她便往李婉清身上靠了靠,做出一幅最喜欢大姐的模样。

    马车轱轳不断前行,渐渐驶离了京城的闹市,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跟进京不同,进京需排队查验户籍,再接受兵丁检查,耗上小半个时辰是常事,可出城却宽松许多,只要不是朝廷下了禁行令,都可以直接出城门,顺畅得很。

    李婉清原以为能一路顺利到育善堂,却不想马车在行至城门外的官道上,竟猛地停住,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发现前头竟然堵得水泄不通。

    她心中诧异,转头对驾车的车夫问:“车夫大哥,前头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堵得这般厉害?”

    车夫是个熟门熟路的本地人,探着头往前望了一眼,随即便回头略带歉意地笑道:“对不住了李娘子,今儿赶巧了,碰上衙门押解流放的犯人出城,好些犯人的亲眷都来城外的长亭送别,人一多,路就堵上了,怕是要稍等片刻才能通行。”

    李婉清闻言了然,流放之人,即便犯了重罪,若非全家连坐,总有至亲好友舍不得,会赶来送最后一程,也是常情。

    她轻轻点头,正欲放下车帘,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长亭下立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身着素色长衫,面容冷峻。

    是张景山。

    他站在那里,身后只跟着一个拎着青布包袱的小徒弟,神色沉郁,望着城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婉清微微挑眉,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她示意车夫将马车往路边靠了靠,避开主道,然后坐着马车里静静观望。

    没过多久,城门的侧门处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役的呵斥声,一队身着灰色囚衣,身戴沉重枷锁,手脚镣铐叮当作响的犯人,被衙役押解着缓步走出。

    犯人个个面色灰败,神情麻木,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一路朝着长亭的方向走来。

    李婉清的目光在这群犯人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那人和李婉亲第一次见他是简直判若两人。

    当初在天下鲜食大赛上初见时,章丘还是个面色圆润,挺着将军肚的中年厨子,笑容看着和蔼可亲,一脸意气风发。

    可如今不过几日未见,此时的他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显眼的将军肚早已干瘪下去,身形消瘦得厉害,枷锁勒得他身形微微佝偻,步履蹒跚,整个人透着无尽的凄惨与落魄。

    看着这般模样的章丘,李婉清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反倒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漠。

    当初章丘为了抢她的配方,仗着权势买通差役钱顺,带人围堵她的小铺子,咄咄逼人,丝毫不留余地。

    若不是谢安,以她一个孤女的身份,根本无力抗衡,更别说还有李婉瑶、李舒阳这两个年幼的弟妹。她若是没了,他们两个又该如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立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这般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实在不值得半分同情。

    此时的章丘,全然不知李婉清就在不远处的马车上看着他,他低着头,麻木地跟着队伍挪动,脚步沉重,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走到长亭边,他下意识抬眼,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心里不由泛苦,落寞的低下头目光骤然与不远处的张景山对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呆愣在原地。

    张景山,那个他较劲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赢过的老对手。

    两人年少时,几乎是前后脚踏入京城,一同拜入名师门下学习厨艺,同吃同住,一同钻研菜品,本该是同门情谊,可不知从何时起,章丘心里便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厨艺比试,他总是略逊张景山一筹;开酒楼做生意,张景山的状元楼名声越来越响,他的酒楼却始终差了一截。

    这份较劲,渐渐变成了嫉妒,变成了执念,纠缠了他大半辈子。

    章丘看着眼前气度依旧的张景山,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囚衣、颈间的枷锁,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眼底满是颓然。

    张景山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般落魄模样,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没想到,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章丘闻言,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破罐破摔的态度:“有什么没想到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我不像你,张景山,你背靠状元楼这棵参天大树,背后有皇家势力撑腰,一辈子顺风顺水,不用为生计发愁,只需专心钻研厨艺便可。”

    “可我不一样,我的酒楼,一砖一瓦,一菜一汤,都是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步步维艰,不使些手段,怎么在这京城立足?”

    “所以你就可以不择手段?”张景山听到他这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有些恼火。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愠怒:“你设计陷害同行,抢夺他人配方,纵火伤人,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铺子倒闭的人,他们就不惨吗?他们的生计,就不是生计吗?”

    章丘被问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道:“商场如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不狠,倒下的就是我!如今我输了,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你来说教!”

    张景山看着他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年少时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时他们都还是青涩少年,背着包袱一同来到京城,挤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每日天不亮就去厨房帮工,夜里一同钻研菜谱,分享厨艺心得。

    张景山性子纯粹,一心只管专研厨艺,章丘彼时也一心向学,两人常常为了一道菜的做法争论到深夜,还说好日后要各自开一家酒楼,在京城站稳脚跟。

    那时的他们,没有恩怨,没有嫉妒,只有对厨艺的热忱,和对未来的憧憬。

    可谁能想到,岁月流转,初心尽改,两人终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一个守着本心,声名远扬,一个利欲熏心,落得流放他乡的下场。

    想到这里张景山轻叹一声,眼底的愠怒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他转头,从身后徒弟手中接过那个青布包袱,伸手递到章丘面前:“这些是些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碎银子,和一些干粮,路上你是拿去打点差役也好,自己用也罢,总归用得上。”

    “此去路途遥远,流放之地离京千里,你……好自为之吧。”

    章丘看着递到面前的包袱,整个人彻底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被衙役捉拿入狱后,家中妻儿见他大势已去,怕被牵连,早已跟他割席断义,划清界限,连看都未曾来看过他一眼,更别说准备这些东西。

    他以为自己众叛亲离,到死都不会有人惦记,却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个他较劲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在他临行前,给他送来了这最后一份温情。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羞愧,有懊悔,有酸涩,更多的是无尽的苦笑。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枷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

    话音落下,差役的催促声再次传来,章丘不敢多留,最后看了张景山一眼,眼神复杂,终究还是转过身,麻木地跟着队伍,朝着远方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景山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风吹起他的衣袂,只剩满心的唏嘘与感慨。

    马车上,李婉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放下车帘,她没有再多看,只轻声对车夫道:“车夫大哥,路通了,我们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拥堵的官道,朝着城外育善堂的方向而去,只留下十里长亭的萧瑟,与一段恩怨的落幕。

    第156章 桃酥

    马车出了十里长亭, 又沿着郊外的土路行了小半个时辰,两旁人烟渐渐稀少,多了成片的田野与树林, 五月份正是草木青翠的时候, 风吹过还带着一阵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育善堂就坐落在京城外的西郊, 靠近山脚的一片平缓的土地上,离大路不远,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坯院墙,占地不算很大,却胜在干净开阔。

    院里是三四排的青灰砖瓦的平房, 屋顶铺着旧瓦, 墙面有些灰黄, 瞧着有些破败,但是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透着一股安稳朴素的气息。院前还有一小块空地, 被整理了出来, 给孩子们玩耍。

    马车刚一停稳,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四五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弹珠,光着脚丫、挽着袖子,脸上还不小心沾上了点泥土。

    听见车轮声响,几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一下子忘了玩, 全都站起身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盯着马车。

    李婉清先扶着李婉瑶跳下车,车夫把车凳收好, 笑着对她道:“李娘子,这儿就是育善堂了。我先把车赶到旁边树底下等着,您什么时候要回去,招呼一声便是。”

    “有劳车夫大哥。”李婉清点头道谢。

    车夫驾着车离开,李婉清拎起脚边那只装满桃酥的竹筐,沉甸甸的,走起路来还时不时的飘着一股甜香。

    她一手拎筐,一手牵着李婉瑶,朝着院门那几个小孩走去。

    李婉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害羞,往李婉清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几个孩子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胆子最大,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仰着脖子大声问:“你们是谁呀?来这儿干什么?”

    见大壮说话了,旁边立刻站出一个梳着小揪揪,模样看着稍大些的小姑娘,伸手一把拉住小胖墩,小声又紧张地说:“大壮,别乱说话,姑姑说过了,不能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小心被拍花子拐走!”

    叫大壮的小胖墩一听,顿时有点慌,挠了挠头:“那、那现在咋办呀?我已经跟她们说话了。”不会被抓走吧,不要啊!

    小姑娘眉头一皱,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得:“还能咋办?我们赶紧进去,告诉掌事姑姑去!”

    话音一落,她拉着大壮往里跑,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一群人“呼啦啦”转身,叽叽喳喳、连跑带跳地往育善堂的院子里冲,一边跑一边喊:“姑姑,姑姑,门口来陌生人啦!”

    独留一句话都没说的李婉清和李婉瑶在风中凌乱。

    李婉清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慌慌张张跑远的小身影,忍不住一笑,低头李婉瑶柔声道:“我们等一等。”

    李婉瑶乖巧的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跑进去的几个孩子,便簇拥着一位身着素布衣,模样温婉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发髻梳得整齐,面容和善,周身透着沉稳干练的气质。

    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李婉清,先是微微一愣,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快步走上前,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可是李婉清,李娘子?”

    李婉清心头微讶,笑着回问:“姑姑认得我?我与姑姑似乎未曾谋面。”

    “娘子忘了,前些日子天下鲜食大赛,我也去现场瞧过热闹,娘子夺得魁首的模样,可是让人印象深刻。”张芳笑着解释,语气愈发恭敬:“还要多谢李娘子,心系我们育善堂这些苦命的孩子和老人,特意捐来善款,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李婉清闻言了然,摆了摆手道:“姑姑不必客气,这笔善款本是御厨坊孙御厨他们的心意,分红原是该他得的,我不过是代为转交罢了。”

    “孙御厨早已派人与我说过了 ,说这笔分红本该是归娘子所有,是娘子执意不肯收,才全数捐给了育善堂,娘子这份善心,实在难得。”

    张芳语气十分诚恳,说完话后见几人还站着,旁边的大壮他们还睁着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她们,明白这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于是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娘子快请进,外头日头晒,屋里坐,我给娘子倒杯热茶。”

    李婉清牵着李婉瑶,拎着竹筐跟着张芳走进院内。

    育善堂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是一处厅堂,两侧是低矮的厢房,院子里还坐着几个剥豆子的老人和小孩,氛围看着安静又祥和。

    进了厅堂,张芳麻利地斟上两杯温热的清茶,递到李婉清和李婉瑶面前,笑着说道:“娘子先坐着歇口气,喝杯茶暖暖身子,我去把善款的账本取来,给娘子过目。”

    李婉清点头道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淡,但倒是解渴。

    身旁的李婉瑶坐不住,小脑袋时不时朝着窗外瞟,看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小伙伴,眼底满是想出去玩的心思。

    李婉清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温声说道:“瑶瑶,要是无聊,就出去跟那些小朋友一起玩吧,别跑远就好。”

    李婉瑶眼睛瞬间亮了,抬头看了看李婉清,见她一幅笑脸温和的模样,立刻用力点头,小声应了句“好”,便迈着欢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瞬间就融入到院子里的孩童之中。

    没过多久,张芳便拿着一本厚厚的线装账本走了回来,将账本轻轻放在李婉清面前的桌上,笑着道:“娘子,这是善款的收支账本,刚整理好,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上面了,你过目。”

    李婉清原以为只是简单的登记,可伸手翻开账本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账本上字迹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是却写的十分清晰,条目罗列得十分细致,看得出来记账的人很用心。

    这笔善款半月前开始陆续到账,虽时间不长,开销却记录得明明白白,购置新的米面油粮、为孩子们添换春夏衣裳鞋袜、给院里的老人抓药看病、修缮漏雨的厢房、添置锅碗瓢盆等厨具……

    每一笔支出、用途、数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周全。

    她细细看了几页,心中颇为赞许,笑着合上账本,看向张芳:“姑姑打理得这般细致周全,实在费心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姑姑的名姓,不知该如何称呼?”

    张芳笑着回道:“我姓张,单名一个芳字,娘子叫我张姑姑便好。”

    “张姑姑。”李婉清笑着喊了一声,随即起身,将一旁一直拎着的竹筐拿到桌上,轻轻掀开上面盖着的布巾。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甜香混着酥油的香气,猛地在厅堂里弥漫开来,香得人心里发软。

    经过一夜的静置,桃酥慢慢反油,原本酥脆的口感愈发绵密甜香,油脂的香气完全渗透开来,甜而不腻,满屋子都飘着这股诱人的香味。

    张芳鼻尖微动,看着竹筐里金黄酥脆、摆放整齐的桃酥,眼中满是惊讶:“好香啊,这是……”

    “今日过来,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些是我亲手做的桃酥,特意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和老人们带了些,让大家尝尝鲜。”李婉清笑着说道:“用面粉、猪油和糖烤的,酥松可口,老人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李娘子太过客气了,捐了善款还特意惦记着孩子们,亲自做了点心送来,这让我们如何过意的去。”张芳连忙起身,语气满是感激:“育善堂开销本就大,孩子们平日里也难得吃上这般精致的点心,让娘子破费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费不了什么功夫,算不上破费。”李婉清温声笑道:“我也就会做点吃食罢了,老人孩子们能吃得开心,我便心满意足了。”

    “那就多谢李娘子了,我替孩子们和院里的老人,多谢娘子的善心。有娘子这般善心人惦记着,真是他们的福气。”

    “举手之劳罢了,姑姑不必挂在心上。”李婉清看着窗外嬉笑玩耍的孩子们,不由想起了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们最开心的日子就是有好心的哥哥姐姐带着东西来院里的时候,那代表她们能够额外的获得每日份额外的东西。

    李婉清和张芳一起拎着那框装满桃酥的竹筐,笑着走出厅堂,走到院子中央,张芳伸手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铃铛,丁零当啷几声,清脆的声响在院里散开。

    原本还在各处玩耍,或是帮着干活的老人孩子,听闻动静都纷纷围了过来。

    最先涌过来的是一群小孩,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小的不过三四岁走路还磕磕绊绊的需要其他小孩牵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食盒,小脸上满是期待,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着。

    “孩子们,安静些。”张芳姑姑温声开口,指着一旁的李婉清,笑着说道:“这位是李娘子,特意来看望大家,还给你们带来了好吃的桃酥,待会排好队,每个人都能领一个。”

    “好耶!有好吃的啦!”

    小孩们瞬间欢呼起来,小脸上满是欢喜,高兴的在那里蹦蹦跳跳的,眼睛都笑成了弯月牙。

    张芳姑姑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他们安静,柔声的引导他们:“拿到点心,要跟李娘子说什么呀?”

    孩子们齐刷刷转过头,仰着稚嫩的小脸,对着李婉清甜甜地齐声喊道:“谢谢李娘子!”

    声音软软糯糯,可爱的不行。

    李婉清心头一暖,连忙摆了摆手,眉眼温柔地笑着:“不用客气,姐姐给你们分。”

    说罢,她便和张芳姑姑一起,蹲下身,将金黄酥香的桃酥一个个分到孩子们伸过来的小手里。孩子们都乖乖排着队,小手伸得笔直,拿到桃酥的瞬间,都紧紧攥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小孩们捧着比手掌还大些的桃酥,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酥屑簌簌的落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眯着眼睛嚼得香甜,嘴角沾着不少的酥渣,像沾了一圈小胡子,可爱的不行。

    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拿到桃酥舍不得大口吃,但是又觉得香的不得了,于是小心翼翼捧着,用门牙一点点轻轻磨着桃酥的边缘,慢慢抿着,让桃酥在嘴里散开,含上许久才舍得咽下去。

    她感受到嘴里传来的香甜,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抬头冲李婉清笑一下,腼腆又乖巧。

    方才那个叫大壮的小胖墩也分到了桃酥,他捧着桃酥先是狠狠闻了一口,一脸陶醉的模样。

    这次他不似往常那般莽撞,也学着其他的小朋友小口小口地啃,生怕一口吃完就没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还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他们要稍微克制的住自己一些,拿到桃酥先是闻了闻香味,没有直接下口,而是轻轻掰下一点点碎渣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剩下的则用帕子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吃。

    孩子们吃得热闹,院子里坐着的几位老人,也都一一领到了桃酥。

    他们大多都头发花白,身形瘦小,手上布满老茧与皱纹,一个个接过桃酥时,都轻手轻脚,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物件。

    金黄的桃酥香气扑鼻,甜香醇厚,飘得满鼻都是。老人们都下意识凑近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欢喜,可谁也没有张口就吃。

    一位老婆婆先把桃酥捧在手里,轻轻摸了摸酥软的表皮,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展开,将桃酥仔细裹好,叠得整整齐齐,再小心揣进衣襟内侧,贴身放好,生怕压碎、碰掉一点。

    做完这些,她才低下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把指尖沾到的一点点桃酥碎屑,轻轻抿进嘴里,慢慢的咂摸着,一点点的品味着那点香甜。

    旁边几位老人也都一样,他们不是不想吃,是实在舍不得吃。

    育善堂虽管吃管住,不至于挨饿受冻,可也只是粗茶淡饭,每日也就将将够吃罢了,平日里少有油腥,更别提点心零嘴。

    对这些孩子来说,糖和糕点都是逢年过节都难见一回的稀罕东西。

    老人们自己苦了一辈子,心里惦记的全是院里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这点桃酥,他们只想留着,等孩子以后馋了,再一点点拿出来分给他们,让他们能够解解馋。

    李婉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口微微发暖,又有些发酸。

    第157章 王绣娘

    分完桃酥, 满院的甜香还未散去,李婉清便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婆婆一起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和一旁的老人一边剥豆子一边闲聊。

    耳边是孩童们嬉笑跑闹的声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看着温馨极了。

    可聊着聊着, 李婉清下意识扫过院中玩耍的孩童, 目光来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意骤然淡去,李婉瑶怎么不在这里面?

    方才她让李婉瑶跟着大壮一伙孩子出去玩,此刻大壮正和几个小伙伴蹲在墙角玩石子,玩得满头大汗, 不亦乐乎。

    本该和他们在一起的李婉瑶, 却连影子都见不着。

    在育善堂, 李婉清倒也不担心李婉瑶会走丢,不过她还是朝着大壮扬声唤道:“大壮,你过来一下。”

    大壮听见喊声, 立马拍掉手上的泥土, 颠颠地跑过来,仰着虎头虎脑的小脸,眼神懵懂又乖巧:“大姐姐,你叫我呀?”

    “大壮,你告诉姐姐,方才跟你一起玩的瑶瑶姐姐去哪里了?”李婉清蹲下身,语气温和的询问。

    大壮歪着脑袋想了想, 立马抬起胖乎乎的手指,指向育善堂西侧的矮院墙,大声说道:“瑶瑶姐姐跟着小秀姐姐走啦,去那边了!”

    李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看见一堵黄土夯成的矮围墙,墙外是茂密的竹林,看着空空荡荡,并无屋舍院落,不由得满心疑惑,那边只有一堵墙,能去哪里?

    身旁的老婆婆见状,眯着眼睛朝院墙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了然地笑了,慢悠悠开口道:“李娘子莫慌,她们啊,是去隔壁的绣坊了。”

    “绣坊?”李婉清眉梢微挑,眼底满是诧异,这郊外育善堂旁边,竟还藏着一家绣坊?

    老婆婆看出她的不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叹了口气,将绣坊的来历和盘托出,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绣坊的主人是个娘子,我们都叫她王绣娘,她是从江南来京的,年轻的时候就靠一手绣活冠绝京城,早些年在城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对对对。”旁边的一个老人接话,他一边剥着豆子一边说:“听说她绣的牡丹能引来蜂蝶,绣的锦鲤更像是要从锦缎上游下来似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啊抢着订她的绣品,上门求亲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显示王绣娘的名气是很大的,这些人对于她的事都一清二楚。

    “王绣娘那时候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挑了许久,选中了一个书生,那书生对她百般体贴,甜言蜜语说尽了,她便动了真心,收拾嫁妆准备成亲。”

    “可婚期将近,她却无意间发现,那书生背地里早有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早已私定终身。他求娶王绣娘,根本不是真心,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绣艺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说到这里老婆婆语气里满是庆幸:“好在发现的早,原来那书生家欠了巨额赌债,窟窿大得填不上,就盯上了王绣娘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着她嫁进来,钱财手艺全归他家,等榨干了价值,再随意磋磨。”

    “王绣娘知道真相后,心凉透了,当场就提出退亲,要跟那书生一刀两断。可那书生恼羞成怒,见算计落空,竟四处散播谣言,污蔑王绣娘早已和他有了苟且,说她是没人要的破鞋,想毁了她的名声,让她走投无路。”老婆婆对那书生的行为很是不耻,言语间满是嫌弃。

    “女子的名声可比性命还重要,这般污蔑,足以把人逼上绝路。可王绣娘性子刚烈,半点不肯受辱,她直接请了里正和邻里乡亲,当众请来稳婆来验明真身,自证清白。”

    说到这里老婆婆叹了一口气:“王绣娘自然是清白的,但是闹了这么一场好姻缘也就没了大半,好在王绣娘自己立的住,当场就剪断青丝,立誓终身不嫁,还把那书生的龌龊勾当全抖了出来。”

    “闹了好大一场,当时在京城可是闹的人尽皆知。”说到这里老婆婆仿佛又想起了当时轰动京城的这场闹剧。顿了顿,继续说:“那书生最终是身败名裂,可王绣娘也受够了城里的闲言碎语,不愿再待在是非之地。”

    “她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江南,更见不得穷苦女孩无依无靠,便索性把绣坊搬到了这育善堂旁。不收分文学费,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女和穷苦人家的姑娘。”

    “手把手教她们描花样、绣绣品,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咱们育善堂里,但凡年纪稍大,手巧的姑娘,都去她那里学艺。”

    一旁的几个老人连忙点头附和:“姑娘们绣出的绣品,王绣娘帮忙卖到城里,换来的银钱,一部分给姑娘们当零花钱,一部分就贴补育善堂,买米买粮、添衣置药,也成了咱们堂里一份稳稳的进项。”

    “这些姑娘学了手艺,将来长大了,也能靠自己吃饭,不用再受人欺负,落得无依无靠的下场。”

    李婉清静静听着,心中波澜万千,既为王绣娘的遭遇感到唏嘘,又敬佩她的刚烈与善心。历经这般磨难,却还能心怀善意,帮扶同样苦命的人,实在难得。

    左右现在无事,李婉清便想着过去看看。谢过院里的老人,她转身往西侧走去。

    出了育善堂的侧门,便看见一条窄窄的石子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栽满了翠竹,郁郁葱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阴凉又清静。

    顺着小路往里走几步,转过一道矮坡,眼前便豁然出现一座绣坊。

    比起育善堂的朴素简陋,这绣坊要精致不少,青砖墙乌瓦顶,门框刷得洁净,门边还挂着一块木牌,简简单单刻着“王家绣坊”四个字。

    人还站在门外,便能听见里头纺车轻轻转动的嗡嗡声。

    绣坊的门半敞着,李婉清往里一望,只见院子里摆着好几张竹凳,七八个姑娘坐在阳光下,人手一个绣棚,低头飞针走线,阳光落在绸缎上,丝线泛着柔光,几人都非常安静,认真地完成自己手上的活。

    她正往里张望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问话:“你是来找那个小丫头的吧?”

    李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位妇人。

    她穿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襦裙,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小木簪,眉眼温婉,一脸和蔼的模样。

    李婉清定了定神,笑着点头:“是,我来找我妹妹,方才跟着这里育善堂的小秀一起进来的。”

    王绣娘眉眼一弯,语气平和:“我瞧着就像,跟我来吧,她在里头屋子里呢。”

    李婉清跟着她走进绣坊,穿过小院,进了一间敞亮的偏房。

    屋里窗明几净,几根木头支着将门窗大敞,屋里光线极好,一排小姑娘齐齐坐着,人手一个小绣棚,全都在安安静静的绣花。

    她一眼就看见了李婉瑶。

    小丫头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半旧的小绣棚,绷着一块素白细布,正低着头,一针一线认真得很。

    不过短短一会儿哦工夫,绣布上已经绣出半枝浅浅的小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枝桠弯弯翘翘,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形态灵动,一点不像初学的孩子。

    王绣娘站在一旁看着,轻声赞了句:“这孩子,倒天生有绣活的天赋,手稳,眼也准。”

    李婉清看着一脸乖巧的李婉瑶,心里也是一软,轻声笑道:“她打小就爱摆弄这些,拿根针线给她,一坐就能坐半天。”

    王绣娘闻言轻轻点头,笑意里多了几分感慨:“这耐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想学绣活的多,能坐得住的却少。”

    她这里多得是农户人家送来的小姑娘,不少都想来学绣活,可大多熬不住。一针一线,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不能跑,不能闹,不能分心,没一会儿就坐得抓耳挠腮,最后能坚持下来的,倒是没几个。

    想到这里又看向李婉瑶,她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欣赏:“你妹妹这般年纪,能坐得这么稳,心这么静,属实难得。”

    李婉清望着小丫头专注的侧脸,嘴角不也自觉地轻轻扬起,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王绣娘的目光落在李婉瑶身上,眉眼间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心里一转,便对李婉清说道:“我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丫头,方才她跟着小秀进来的,不过片刻功夫,我就瞧出来了,她是块学绣活的好料子。

    她伸手指了指李婉瑶手中的绣棚,语气满是赞许:“你看她绣的这枝桃花,针脚匀整,走线流畅,虽说还有些稚嫩,可底子却是扎得极结实。”一看就是从前细细练过的。

    “小小年纪,坐得住,半点浮躁都没有,一双小手又格外灵巧,捏针、走线都有模有样,这可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

    说到此处,王绣娘指了指李婉瑶的双手,眼神愈发看重:“最难得的是她这双手,纤细白净,指节修长,手上连一点茧子,一点裂口都没有。”

    “要知道,我们做绣娘的,手就是吃饭的本钱,但凡手上有半点粗茧、裂口,绣花时就容易勾破绸缎丝线,毁了一整幅绣品。”

    说到这里她不由看了眼育善堂送来的那些姑娘,她们大多是苦命孩子,常常需要做一些粗活,手上难免有茧子、裂口,不止她们,寻常人家的丫头,哪个不是从小干活操劳,手哪能这般细嫩?

    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学绣活不过是陶冶才情,又怎么会需要靠这手艺讨生活。

    可以说像李婉瑶这般,有天赋、有耐心,又有一双天生适合做绣活且保养的极好的手,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王绣娘想到这里,转头看向李婉清,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真切的期许:“李娘子,我是真心看好婉瑶,想收她做徒弟,好好教她一手绣花的手艺。不知你是否愿意,送她来我这绣坊,跟着我学艺?”

    “你放心,我定然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将来她有了这门手艺,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受旁人欺负。”当初的她也是靠着这身本领,才能在这世间立足。

    李婉清闻言,心头微动,她知道王绣娘说的对,对于她们这种普通家庭出生的人来说,学一门好手艺,的确是一条极好的出路。

    不过她没有立刻点头应下,只是温柔地看着屋内专注绣花的李婉瑶,轻声说道:“王绣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向来觉得,孩子的事该由她自己做主。她若是真心喜欢绣活,愿意跟着您学艺,我定然全力支持。可若是她心中另有喜好,不愿做这营生,我也绝不会勉强。”如果李婉瑶不愿意那也没关系,学手艺这个出路是对于其他人来说的。

    她有信心,就算将来李婉瑶什么都不会,她也有能力让她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李婉清笑着看向王绣娘,语气十分肯定:“所以,这事终究要看婉瑶自己乐不乐意,全凭她的心意。”

    王绣娘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满是赞许,笑着点了点头:“李娘子这般通透,尊重孩子的心意,实在难得。”

    “你说得对,学艺本就该心甘情愿,才能沉下心钻研。”

    说到这里王绣娘看了看屋子里的一群小姑娘,笑着说:“不急,等婉瑶绣完这一阵,我们当面问问她,看她自己是何想法便是。”

    第158章 拜师

    李婉瑶听到王绣娘要收自己为徒, 小脸瞬间绽放光亮,两只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满是欣喜地抬头看向王绣娘。

    先前她跟着小秀姐姐在绣坊参观时, 就听小秀姐姐讲过王绣娘的故事, 她敬佩她的刚烈, 更仰慕她出神入化的绣艺,心里早就对这位既温柔又厉害的绣娘喜欢得紧,此刻听闻她要收自己为徒,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不过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李婉清,将大姐目露肯定的看向自己, 她便再无疑虑, 走到王绣娘跟前, 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格外坚定:“我愿意!我愿意跟着王师傅学绣活!我一定会好好学,绝不偷懒!”

    王绣娘被她这副模样逗笑, 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眉眼温柔:“好,好,师傅教你!”

    李婉清见状,也笑着走上前:“既然如此,那将来瑶瑶就拜托您了。”

    王绣娘笑着点头,能够收下李婉瑶她也是很高兴的。

    两人当下商定下来,等选好黄道吉日, 到时候便在绣坊举办正式的拜师仪式,让李婉瑶正式拜入王绣娘门下。

    看着绣坊里的这些姑娘们靠手艺立身,李婉清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她想在御膳堂招收一批学徒,有厨艺天赋的, 就带到丰乐楼跟着学做菜。

    若是没有厨艺天赋,只要手脚勤快、踏实肯干,也可以安排到酒楼做伙计、帮工,如今丰乐楼生意火爆,各处都缺人手,正好可以定向输送人才,也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寻一条安稳的出路。

    李婉清越想越觉得可以,不过她并没有跟张姑姑说,毕竟丰乐楼是她和谢安合伙开办的,当初谢安虽坦言酒楼诸事由她做主,可这个酒楼到底也有他的一份,这般大事,她理应找谢安商议,这是尊重。

    辞别张芳姑姑,李婉清带着满心欢喜的李婉瑶回到城中,第二天她便寻了个空,前往谢安府上。

    谢安刚处理完手头上的琐事,茶还没喝一口,听闻李婉清到访,便连忙快步迎到前厅。

    谢安到的时候李婉清已经被下人迎到了前厅,手里正拿着茶杯,他笑着上前,问道:“今日过来,可是酒楼有何事?”

    “倒是瞒不过你。”李婉清笑了笑,直言来意:“我昨日去了城外育善堂,心里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打算在育善堂招收一批学徒,有厨艺天赋的,带到丰乐楼学厨,手脚勤快的,就安排到酒楼和甜品铺当伙计,一来解了酒楼现在人手不足的急,二来也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谋个立身的本事。”

    谢安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满是讶异,他怔怔地看着李婉清,显然没料到她去一趟育善堂,竟会生出这般念头,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竟想着这些?我原以为你去育善堂,只是去看看善款的去向。”最多送些米面油粮过去。

    李婉清笑了笑,语气诚恳:“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单纯捐些银钱,只能解一时之急,救不了一世。”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像王绣娘教会那些姑娘们绣活,学会了这门手艺,她们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一辈子都能靠自己吃饭,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不用再流离失所。”

    “我开着酒楼,手里头有这个门路,也想给这些孩子一个学手艺的机会,让他们掌握真本事,将来能自己站稳脚跟,这比给多少银钱都有用。”

    谢安静静听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婉清身上。

    先前他只觉得她聪慧坚韧,厨艺卓绝,有经营的头脑,行事也利落大方,可此刻听她这番话,心中只剩下满满的震撼与倾慕。

    他生于世家,见惯了人情冷暖,也见过不少行善求名之人,却极少有人能像李婉清这般,不图虚名,不局限于一时的施舍,而是着眼于长久,想着给人立身的根本。

    这份格局与心性,远胜世间无数男子。

    谢安眼中的讶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欣赏,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你说得极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不仅解了酒楼的燃眉之急,更是做了一桩真正的大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丰乐楼本就缺人手,这事你尽管去办,需要人手、银钱,或是其它的调配,全都交由我来协调,你放心去做便是,万事有我。”

    李婉清见他爽快应下,心中也觉得高兴,笑着道谢。

    两人又细细的就这件事情开始商议起来,前厅里的氛围一片温和而融洽。

    ——

    农历五月十三,天朗气清,是老黄历上标注的宜纳徒、结艺、诸事顺遂的良辰吉日,也是李婉瑶拜入王绣娘门下的好日子。

    这天一早,李家姐弟三人便早早起身,换上了新衣裳。

    李婉瑶穿一身水绿粉花的襦裙,乌黑的头发梳成精致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两支小巧的银质海棠簪,眉眼弯弯,透着孩童独有的娇憨。

    李婉清身着月白色暗纹长衫,外搭浅青比甲,端庄利落。李舒阳也换上了新做的藏青色短打,身姿挺拔,瞧着就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姐弟三人提着备好的拜师礼,坐上了马车朝着绣坊而去。

    待到了王家绣坊门口,便见绣坊门口早就清扫一新,门框上还挂着喜庆的红绸,院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庄重。

    今日是拜师的吉日,王绣娘早早便起身筹备,她不好出门相迎,便让几位弟子一早便在门口等候。

    见姐弟三人走来,阿秀连忙上前,脸上满是笑意:“李娘子,舒阳小郎君,还有小师妹,吉时马上就到,快请进。”

    阿秀是王绣娘的三徒弟,她本来就对乖巧的李婉瑶喜欢的不行,现在李婉瑶要拜自己师傅为师了,于是她便早早改了口。

    李婉瑶闻言便朝她甜甜的笑了笑。

    院内早已布置好了拜师的一应陈设,院中设着香案,供奉着刺绣行业的祖师神位,香案上摆着时令鲜果,香烟袅袅。

    两侧放着座椅,除了王绣娘正坐上方,育善堂的张芳姑姑也被请来作为见证,地上铺着一个崭新的蒲团,仪式感十足。

    待众人落座,吉时一到,拜师仪式正式开始。

    先是正衣冠、净手礼。

    李婉瑶上前,在阿秀端来的铜盆里细细的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裙摆,垂手站在香案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王绣娘见她洗净手后,便站起身来点了三炷香,对着祖师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今有李氏婉瑶,心性纯良,心灵手巧,诚心入我门下习绣艺,继承绣艺衣钵,守门规,精技艺”

    话一说完,她转头对李婉瑶招了招手:“来,过来拜祖师,求祖师护佑,技艺精进。”

    李婉瑶乖乖的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三次叩首之礼,动作标准,神情虔诚。

    礼毕,便是呈拜师帖与束修六礼。

    李婉清上前一步,双手将写好的拜师帖递到王绣娘面前,语气诚恳:“王师傅,婉瑶诚心拜师,日后还望王师傅多多教诲,她若有顽劣不妥之处,您尽管管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要管教,我们绝无二话。”

    王绣娘颔首接过拜师帖,李婉瑶便捧着盛有六礼的托盘,屈膝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弟子李婉瑶,敬献束修,拜入王师傅门下,从此尊师重道,勤学苦练。”

    待王绣娘接过托盘,李婉瑶便恭恭敬敬的再拜三拜,等三次跪拜结束后她双手捧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改口茶,举过头顶,甜甜唤道:“师傅,请喝茶。”

    王绣娘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到一旁,亲手将她扶起,温声道:“好孩子,起来吧。”

    王绣娘拉着李婉瑶的手,眼神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的说着:“入我门中,习绣先做人。”

    “一要守的住寂寞,绣品最磨心性,切不可浮躁。二要爱惜双手,绣娘的手是她的立身之本,需悉心呵护。三要心正手稳,针脚如人品,容不得半点虚浮。四要尊师爱徒,同门之间互助友爱,不可嫉妒相争。”

    “你天赋极佳,性子又沉稳,是块习绣的好料子,师傅定会将毕生绣艺,倾囊相授于你。”

    李婉瑶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定会谨遵师傅 教诲,好好学习,绝不偷懒。”

    训诫完毕,王绣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笑着递给李婉瑶:“这是师傅给你的拜师礼。”

    李婉瑶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等绣具。

    一副不同规格大小,透着寒光的绣花针,一盒色彩鲜亮的江南蚕丝线,还有一枚小巧的玉指环,套在右手食指,既能顶针又能护指,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好物。

    “金针不弯,丝线不断,愿你日后绣艺精进,不改初心。”王绣娘轻抚她的头,语气慈爱,“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王绣娘的亲传弟子,我护你学艺成才,你为我传承绣艺,咱们即是师徒,也是母女。”

    李婉瑶捧着锦盒,眼眶微微发热,又要行礼道谢,被王绣娘笑着一把扶住。

    “快过来见见你的师姐们吧。”

    王绣娘的话音刚落,旁边围观了全部的几个姑娘立马围了过来,纷纷将自己准备的给小师妹的见面礼拿了出来。

    打头的是大师姐林秋,她送的是一把小剪刀,作为大师姐她平日行事最是稳重,一手绣艺在坊里仅次于王绣娘,她温声开口:“婉瑶,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的小师妹了。坊里的规矩,还有刺绣的手艺,你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不必拘束。”

    中间的二师姐许巧儿,也凑上前笑眯眯递过自己准备的礼物,道:“我是二师姐,你以后绣花坐得乏了、闷了,就来找我说话,我陪你解闷。”

    其中最为兴奋的就是阿秀了,毕竟李婉瑶来了她就不再是最小的一个了,因此她的语气颇为高兴:“小师妹,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百花膏,到时候你每天晚上睡觉前挖一点抹到手上,保证你的手滑溜得不行。”

    李婉瑶还有些腼腆,瞧着她们和善,也慢慢放松下来,仰着小脸,挨个轻声唤:“大师姐,二师姐,阿秀师姐。”

    她们声音又软又甜,听得几人心头发软。

    林秋微微点头:“同门一体,往后我们互相照看,好好学艺便是。”

    许巧儿笑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蜜饯,塞到她手里:“给你,绣花闷了就含一口,甜得很。”

    阿秀则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你年纪小,手嫩,拿针累了或是扎到手了,一定要跟我说,不许自己忍着。”

    李婉瑶攥着蜜饯,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音乖巧又认真:“谢谢三位师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绣花,不偷懒,听师傅和师姐们的话。”

    三位师姐看着她这般懂事可爱,都忍不住笑起来。

    ——

    至此,拜师礼圆满礼成,旁边围观的人纷纷上前道贺。

    李婉清上前对着王绣娘深深一揖:“婉瑶能得王师傅青睐,是她的福气,将她托付给您,我很放心了,以后就劳烦王师傅多多费心了。”

    “李娘子客气了,婉瑶这孩子我打心底喜欢,定会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王绣娘笑着回道。

    礼成之后,院内满是喜庆的氛围,王绣娘牵着李婉瑶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又命弟子端上一早便备好的花茶与精致的点心分给隔壁育善堂过来凑热闹的孩子们吃。

    李婉瑶捧着王绣娘给的锦盒,爱不释手,一会儿摸摸绣花针,一会儿碰碰玉指环,小脸上满是欢喜。

    王绣娘瞧着她这模样,笑意更浓,随手拿起一块素绫,抽了一根浅粉丝线,柔声说道:“来,试试师傅给你的针,师傅教你落第一针。”

    李婉瑶立刻坐直身子,乖乖捧起绣棚,捏着针,照着王绣娘的指点,缓缓落针。

    王绣娘在一旁轻轻扶着她的手腕,耐心叮嘱:“手腕放软,线要拉得匀,不急不躁,针脚才能齐整。”

    不过片刻,绣布上便绣出了半朵小巧的花瓣,针脚虽稚嫩,却规整有序。

    一旁的李舒阳静静的站着,看着李婉瑶认真学绣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李婉瑶能够拜师学艺他是打心底高兴的,自从来了京城后她便没能和他一起去上学,整日呆在家里,也无聊的紧。

    可惜一时半会儿在京城也找不到合适的书院,贸然找一个书院要是婉瑶被欺负了怎么办?现在好了,拜了一位师傅学的还是她最喜欢的绣活。

    他打心里为自己的妹妹高兴!

    第159章 寿宴筹备

    时间就在李婉清的忙碌中不断流逝, 夏天悄然来临,御花园的牡丹已经开得茂盛,但是宫里的宫人们的气氛也日渐紧绷, 因为再过半月, 便是太后的千秋寿辰, 恰逢六十大寿,今年更是隆重。

    为此,内务府早早的就为此准备着,除了他们最忙的当属御膳房。

    除此之外,李婉清也很忙。

    今年的天下鲜食大赛额外多了个彩头, 冠军得主可入御膳房协理太后寿宴, 统筹席间半数珍馐。这是荣耀,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因此,寿宴还未到来,李婉清已经连着三日, 每天天不亮便去宫外的御厨坊, 跟着赵主厨一起忙碌太后千秋宴的事。

    今日亦是如此,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李婉清便踩着晨露进了御厨坊。先前还一幅悠闲自在的御厨坊此时的氛围紧张了不少。

    赵主厨早已在厨间等候,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御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头看着桌子上写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见李婉清进来, 便微微颔首,脸上不见平日的和善,满是凝重。

    “来了,过来看看这菜单。”赵主厨将她引到靠窗的长案前, 案上摊着数张宣纸,一张写满了寿宴的规制,其余的,皆是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目与对应的食材。

    长案上还摆着笔墨,砚台里的墨汁早已磨好,李婉清将带来的竹篮放下,俯身看向案上的纸张。

    “太后的千秋宴,是宫中头等的盛典,规制断不能错。”赵主厨指着最上方的纸卷,声音放低,细细讲解:“此番寿宴,设主宴一席,是太后与帝后专属,旁设三十六席,供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宗室亲贵、王公大臣们入席。”

    “菜品需分九道凉菜、十二道热菜、四道汤品、六道点心、两样蜜饯、四样鲜果,寓意九九归真,福寿绵长,盛菜的器皿已经从临安那边送过来了,官窑出品的青瓷以及白玉盏。”

    李婉清静静听着,目光一一扫过纸张上记录的内容,皇家规制繁琐,光是器皿与席面的规矩,便已记了大半页,她从自己带来的竹篮里拿出纸笔出来就着旁边研好的墨,在纸上一一将注意事项记录,不敢遗漏半分。

    毕竟一个不好就是杀头的罪名,她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除了这些规制,菜品也需要一一斟酌。今年是大寿,肯定不能按照以往的菜品进行。”赵主厨又拿起另一张纸,语气愈发谨慎:“太后年事已高,素来偏爱软糯清鲜的口味,不喜厚重油腻的菜品,这镇席的大菜,需得贴合太后的喜好,还要寓意吉祥,讨千秋万寿的彩头。”

    他顿了顿,又指着一旁的纸张,继续说道:“后宫诸位嫔妃口味各有偏好,谢贵妃独爱江南酸甜口,尤喜鱼鲜,菜品需做得清爽酸甜,不能有半分腥气。”

    “贤妃脾胃弱,油蒿味重的不能出现在她面前……还有长公主,她最受太后和皇上的喜爱,她尤爱甜口,所以寿宴的菜品甜口的也得多几道。”

    赵主厨絮絮说着,皆是宫中诸位贵人的饮食偏好,哪一味食材不能用,哪一种做法不可取,全都一一说明。

    李婉清握着笔,不停在纸上写写画画,将这些细碎的偏好一一记下,时不时开口询问一些细节,生怕有半分差错。

    御厨坊里,灶台上的师傅们往来忙碌着,切菜的声响、烧火声接连不断,可长案前的两人,却全然沉浸在寿宴的筹备中,无暇顾及周遭。

    案上的宣纸,被李婉清画满了圈圈点点,起初拟定的菜品,被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

    本准备拟定一道红烧肘子,想着太后不喜油腻,划去,一道醉蟹,记起淑妃不吃生食,划去。一道坚果点心,想起七皇子不喜,又连忙划掉。

    不过小半个时辰,她面前的稿纸,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墨点密密麻麻,原本清晰的菜品名目,变得杂乱不堪。

    李婉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酸,看着满纸的涂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果然,没有客户会比皇帝一家子难伺候了,其他甲方爸爸有问题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是皇帝老儿一家……

    赵主厨看着她面露疲色,也叹了口气,到底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繁琐的事情,他轻声安抚道:“李娘子,这事本就繁琐,宫里的贵人多,喜好各异,我们只能一遍遍斟酌,慢慢敲定。”

    “你也别急,慢慢梳理,总能定下来。”

    李婉清望着案上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菜单,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赵主厨,商量道:“赵主厨,我有个想法。不如咱们先把太后寿宴的菜肴按照规制整套定下来,定好之后便不再改动。”

    “至于席间各位嫔妃、皇子、宗室贵人,若有哪道菜不合口味,或是吃不得的,咱们不必动整席,额外再备几道替换的小菜,单独呈上。如此既不乱了寿宴规制,又能顾全各人喜好,您看可行?”

    赵主厨闻言一愣,摸着下巴细细思忖。他沉吟片刻,随即对着李婉清微微颔首,连声叹道:“好,好主意!这样我们的菜品花样也能多上许多。”

    不然这不能吃那不能用的,筛选下来就没有剩多少了。

    赵主厨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先把整套菜品敲定下来,不再动摇。其余零碎的要求,咱们再另行备菜替换。”

    他看向李婉清面露赞赏:“李娘子年纪轻轻,想得竟如此周全,老夫佩服。”

    李婉清见他同意了,也松了一口气,原本写的发胀的手也觉得松快了不少:“主厨过奖,只是想着后厨的事情还很繁重,能少些反复便少些反复。”

    “既然如此,那咱们,先从主菜开始定起?”

    “行,那我们从头再来。”虽然是重新开始,但是此时赵主厨的心头确是松快了不少,限制少了许多,定起菜来就要简单上不少,也多了选择。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六月初四,离太后千秋宴只剩一日,京城内外早已一片肃穆的筹备之气。

    这日天刚蒙蒙亮,李婉清便收拾妥当出门去了,对比之前上门帮人置办宴席的大包小包相比,这次的她算是轻车简从了,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小包袱,里头装的还是她换洗衣物和一些她惯用的厨具。

    千秋宴是明天,她需要提前入宫留宿,免得寿宴当日时辰仓促,路上再出意外给耽搁了。

    马车一路平稳驶到宫门外,天色尚早,宫墙一片巍峨,晨雾还未消散,宫门口的禁卫军依旧严肃站立。

    车刚停稳李婉清从车上下来,便有守门的侍卫上前查验。李婉清依照规矩递上入宫的腰牌与内务府签发的文书。

    侍卫仔细对照姓名、身份,又让她将包袱打开,一件件的细细查看过去。衣物、厨具、还有一些烫伤的药油,就连包裹的布料都翻检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异物,这才放行。

    “行了,进去吧。”

    “侍卫大哥辛苦了。”李婉清笑着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这才将收到的包袱拿起带了进去。

    一入皇城,红墙青瓦一路连绵不绝,跟其它地方大小不一的青砖不同,皇宫里的青砖每块都跟复制张贴一样,整整齐齐的铺着。

    时间还早,许多宫门还未打开,四下静得只闻脚步声与衣摆摩擦的轻响。

    早有内务府派来的小太监在门内等候,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躬身道:“李娘子,奴才奉命在此等候,引您去御膳房。”

    李婉清微微点头:“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在前面引路,李婉清跟在后头,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路过重重宫门、廊道,每过一道门,皆有内侍核对腰牌,轻声通传,一路严谨有序,偌大皇宫威严沉寂,李婉清被这样的氛围烘托的,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终于来到西侧宫城深处的御膳房。

    这里跟其它宫院的寂静不同,早已是一片忙碌之气,虽未到动火开膳的时辰,却已有厨役进出,搬运食材、清点器皿,锅灶、蒸笼、案板,食架一排排整齐罗列,透着规整之气。

    刚进御膳房大门,便有一位穿粉色宫装的宫女迎上前来:“李娘子,奴婢是内务府派来伺候您的。赵主厨已吩咐过了,引您到偏殿歇息。”

    李婉清笑着朝她道了声辛苦,便拿着包袱跟她走去。

    宫女引着她绕过正房,走进侧边一间安静的偏房里。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清爽,一张床两侧挂着帷幔,一桌一椅,窗明几净,墙角还备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布巾摆着木盆,是专门给歇脚的人洗漱用的。

    “娘子暂且在此歇息,时辰到了,奴婢再来通传您与赵主厨核对食材。一应物件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奴婢。”宫女垂手站在一旁,礼数十分周全。

    “有劳你了。”

    宫女笑着,见她没有需要的东西,便行礼后躬身退下,走之前还轻轻带上房门。

    李婉清见房门关上后,便将包袱放在桌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见门窗禁闭,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是她第一次进宫,这一路入走进来,步步严谨,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她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倒了一杯茶出来,茶水已经凉了,但是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最为适口。

    冰凉的茶水从喉间滑落,带着一点微苦,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等稍微休息了一下后,便从屋子里出去,走到前头去一起忙碌跟着去了。

    第160章 广州肠粉

    六月初五, 刚过卯时,天还未破晓,御膳房里早已一片忙碌。

    太后的千秋宴是在酉时三刻开宴, 此时距离酉时还有很长的时间, 因此李婉清并不是很急迫, 不过前期的工作还是要准备好的。

    赵主厨他们正忙碌着皇帝和后宫各嫔妃、皇子公主们的早食,李婉清准备过去先蹭一份再说。

    御膳房就是这点好,宫里的其它地方都要按照品级来分配食物,御膳房就不用,随便哪里匀上一份就可以。

    毕竟, 厨子试吃一下看看味道如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李婉清收拾妥当, 便推开门从偏房出来, 朝着御膳房正房走去。

    一进门,热气瞬间扑面而来,满室的水蒸气铺开, 热气腾腾。

    数十个灶台一字排开, 御厨和帮工们各司其位,切菜的、调汁的、看火的、揉面的,各司其职,动作麻利却不慌乱,显然对于此,他们都是做惯了的。

    李婉清和这些御厨都不算相熟,放眼望去, 唯一眼熟的只有赵主厨,于是便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赵主厨正站在一个大蒸锅前,手里端着一个薄薄的铁盘,往蒸架上平稳一放, 动作熟练利落。

    他刚盖上笼盖,一转身就看见了李婉清,几天的相处他对这么一个手艺好,人踏实的后辈也颇为欣赏,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婉清,你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今日千秋宴可是要忙上一整天的。”

    李婉清微微一笑,解释:“习惯了,平日在家也都是这个时辰醒,再躺也睡不着。”

    赵主厨点点头,深有同感:“也是,咱们做厨子的早起都习惯了。”平日里他要负责宫内各宫的一日三餐,每天都需要早早的起床。就算哪天轮休,不用下厨了,到点也是自然醒,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懒觉了。

    想着,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伸手将盖子打开,一掀蒸笼盖,白雾“呼”地一下涌了出来,又暖又湿的水蒸汽扑了两人一脸。

    他不慌不忙,用布垫着手,把铁盘端出来,往案板上一放。

    只见铁盘上摊着一层薄而透亮的粉皮,白中带黄,带着鸡蛋的嫩黄和一些细碎的瘦肉末,还点缀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叶,看着就诱人。

    赵主厨随手拿起旁边的一片竹铲,沿着铁盘边缘轻轻一划再一推,粉皮立刻与盘子分离,再手腕一翻、一挑,整张粉皮连带着鸡蛋、瘦肉、青菜一起卷成一条,顺势落在竹铲上。他拿起旁边的盘子将肠粉放到盘子里,再用竹铲切了切、推了推,把肠粉叠得整整齐齐的,舀起一勺旁边调好的浅褐色酱汁,均匀一淋。

    酱香一裹,刹那间,酱香、肉香、蛋香混着一点点米香散开,看着就好吃的不行。

    赵主厨的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李婉清连连点头称赞:“您这功夫,厉害!”

    “这是……肠粉?”她轻声问。

    赵主厨回头笑看她:“哟,你还知道这东西?”

    “只是听说过。”李婉清当然知道,广州肠粉可是很有名气的,她去那边采风的时候在一家街边铺子吃过,那味道地道的不行。

    不过在这里,她可没有去过,所以打哈哈的说:“听说这是南边那一带的吃食,我没去过那边,只听人提过。”

    赵主厨哈哈一笑,把刚做好的那份放到食盒里让一旁的小太监给人送走:“贤妃娘娘喜欢吃这个,经常点名了早食要吃它,我做这个也有几个年头了,怎么样,要不要尝尝看?”

    李婉清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好啊,那就多谢赵主厨了!”

    赵主厨不再多话,手脚麻利地重新取过白铁盘,先用油刷蘸上少许油,在盘底轻轻扫上一圈。

    紧接着他舀起一勺乳白的米浆,手腕灵活一转、一晃,浓稠的米浆便顺着盘底缓缓铺开,随着他的晃动,米浆均匀的平铺在铁盘的每一个角落,平整得不见一丝凸起。

    待米浆铺定,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新鲜鸡蛋,轻轻一磕,蛋壳应声裂开,金黄的蛋液滑落在米浆中央,再用竹筷轻轻扒拉几下,蛋液便在米浆上晕开,黄色不断侵占米浆的位置。

    随后他抓起一小撮洗净切碎的青菜叶,翠绿的碎叶细细撒在蛋液上,又铺上一些精肉切的肉沫,红绿黄三色相映,看着既鲜亮又有食欲。

    做完这些,他才稳稳将铁盘放入滚烫的蒸笼,盖上盖子,不过片刻功夫,蒸笼里重新便透出热气,没等一会,他便掀开盖子,此时铁盘里的粉皮已然定型,裹着鸡蛋、青菜与瘦肉,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又是一轮划、卷、叠、淋,动作干脆利落,看得人赏心悦目。不过片刻,一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肠粉,便稳稳递到了李婉清面前。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赵主厨笑着将盘子递过去。

    刚做好的肠粉被推到李婉清面前,肠粉静静的躺在白瓷碟中,薄透的粉皮卷得齐整,呈出温润的半透明的乳白色。

    内里裹着嫩黄的鸡蛋、粉红的瘦肉沫,还夹杂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叶,再淋上一勺琥珀色的酱汁,酱汁顺着粉皮的纹路缓缓流淌,边缘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三色交织,清清爽爽,看着半点不油腻,让人食欲大开。

    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有米浆本身的清甜醇香,也有酱汁的鲜咸酱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清润又绵长,直往鼻腔里钻。

    李婉清忍不住微微吸了吸鼻子,那股子鲜香瞬间漫满胸腔,不似荤腥那般厚重,反倒层次丰富,不油不腻,勾得人食欲大动。

    她拿起手边的筷子,指尖微微发力,筷子便稳稳夹住肠粉的中段。那肠粉软糯的不行,夹起来时还微微颤动。

    粉皮薄得近乎透明,内里的鸡蛋、瘦肉与青菜隐约可见,往盘子里的酱汁沾了沾,酱汁便顺着粉皮层层裹上来,每一寸都均匀沾染上琥珀色的汁水,看着愈发诱人。

    李婉清将裹满酱汁的肠粉缓缓送入口中,先是触到粉皮的软滑,入口即化,丝毫没有黏腻感,米香在舌尖瞬间散开,清润甘甜。

    紧接着,酱汁的鲜咸醇厚便弥漫开来,咸淡适中,鲜而不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甘,粉皮绵软细腻,裹着嫩蛋的柔滑、瘦肉的紧实鲜香,还有青菜的脆嫩清口,软嫩中带着些许韧劲,口感层次格外丰富。

    她慢慢咀嚼着,眉眼微微舒展,眼底泛起几分惊艳。

    没有厚重的调味,全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取胜,粉皮的滑、鸡蛋的嫩、瘦肉的鲜、青菜的清,搭配酱汁的醇香,融合得恰到好处。

    一口下去,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连味蕾都觉得舒坦,早起的些许困意,都被这一口美味给彻底驱散了。

    细细品完,李婉清看向找主厨,语气里满是赞叹:“赵主厨,这肠粉实在绝妙,软糯滑嫩,鲜香清润,内里的食材搭配得恰到好处,好吃,好吃!”

    被夸了赵主厨自然乐呵呵的,他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吃饱了待会才有力气干活。”

    ——

    一顿忙碌的早餐时间过去了,御膳房终于能够喘上一口气了,不过没过多久他们便要开始准备午食,接着便是今晚的千秋宴了。

    对比他们李婉清要清闲上不少,因为千秋宴是晚上才开始的,所以等午食过后才开始筹备。

    不过这个时间她也没闲着,对着定好的菜单开始做一些筹备。

    菜单是她和赵主厨一起定下,九道凉菜、六道点心、两样蜜饯、四样鲜果、十二道热菜,还有四道汤品。

    两人斟酌了许久,最后定下了这份菜单。

    凉菜:

    虾油黄瓜

    酱牛肉

    糟鹅掌

    炝拌玉兰笋

    盐水鹅肝

    蜜汁山药

    麻油拌蕨菜

    百花鸭舌

    五香豆干

    点心:

    金糕卷

    莲子糕

    菊花佛手酥

    荔枝甜酥酪

    蜜饯:

    蜜红果

    蜜枣仁

    鲜果:荔枝、龙眼、鲜桃、樱桃

    主菜:

    玉掌献寿

    明珠豆腐

    酱爆鸡丁

    金腿烧圆鱼

    八宝葫芦鸭

    桃仁鸡丝

    开水白菜

    蟹肉双笋丝

    糖醋全鱼

    炙烤鹿肉

    银杏虾仁

    鸡油炝时蔬

    热汤:

    福寿燕窝盅

    八仙祝寿汤

    乌鸡白参汤

    四宝豆腐羹

    其中主菜和热汤穿插上场,最后以一碗长寿面做最后的收尾。

    菜品对比李婉清之前承包的宴席要多上许多,规格也要高档上不少,不过这一次她要做的事情反而少上许多。

    不说其它的,点心、蜜饯、鲜果、凉菜这些东西都是她定下就行,剩下的都由内务府的管事和御膳房的其他御厨们承担。

    她需要做的就是和赵主厨携手将主菜和热汤准备好,甚至连备菜都不需要,御膳房的师傅们全都会给她准备好。

    虽然活变少了,但是她的压力反而更重了,不过她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她也有点跃跃欲试,毕竟能给太后娘娘准备寿宴,这是多难得的事情啊。

    凉菜有几道在昨天就准备好了,李婉清现在准备过去再次检查了一遍。

    她走到隔壁的侧房,里面摆着他们昨天提前准备好的凉菜,从第一道凉菜开始,逐一端详检查,时不时凑近轻轻嗅着香气,仔细的看着食材的品相,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待到走到糟鹅掌面前,她停下脚步,细细打量,鹅掌已经提前去了骨,整个皮肉软糯,浸泡在糟卤之中,带着淡淡的糟香,她仔细检查过,色泽、香味、质地都没有什么问题。

    她继续向前,一旁已经有几位帮厨将盐水鹅肝给切了出来,鹅肝切得厚薄均匀,呈温润的淡粉色,质地细腻绵软,摆在白色的小瓷碟里看着精致的不行。

    她不断的向前,一一检查过去,最后停在了酱牛肉的面前。